催眠之书

曾有位文艺青年，睡前喜欢发“微博”。例如这条：“张三丰又名邋遢张。明太祖求之，不得。人有问仙术者，竟不答；问经书，则津津不绝口。一啖数斗，辟谷数月亦自若。隆冬卧雪中。”

这段子越看越冷，睡不着了，下一条：“涉正闭目二十年。弟子固请之，正乃开目，有声如霹雳，而闪光若电。已，复还闭。”

画面颇具冲击力，更睡不着了，再下一条。这条短：“淮南王安见太清仙伯，以坐起不恭，谪守天厕。”不礼貌的结果就是扫厕所？问题是，天上还有厕所？大笑而起，彻底睡不着了。

这位文艺青年叫张岱，明末清初的浙江人，他的四千多条“微博”后来攒了本书叫《夜航船》。大学的时候我老失眠，就拿《夜航船》做枕边书，但每次都是越读越精神。不知不觉天光放亮，争吵喧闹的神仙妖怪、鸟木虫鱼才如潮水般从书缝儿里淡去。

张岱肯定不是第一个喜欢写“睡前故事”的人，我也不是第一个因为失眠而喜欢他的读者；有一件事儿从过去到今天却都没有变过，多少人都认为自己睡觉之前应该读点书，但其实他只是喜欢读点段子。

这样的需求在昼夜颠倒、四时混乱的今天就更加强烈，尤其是快节奏高密度的城市生活创造了庞大的“情感失落”阶层（这群人男女不限已婚未婚不限）。当他们结束一天（一夜？）奋斗、挣扎的生活，躺在沙发上、趴在床上、坐在马桶上，打开电视机、拿出iPad、拨弄手机，凝视屏幕里的沧桑往事、滚滚红尘，被各种明信片或者朋友圈里的只言片语所打动。时间仿佛凝滞，不知今夕何夕，一股淡淡而忧伤的味道就会由内而外，弥漫开来……

我理解这就是今天的作家张嘉佳的群众基础。作为一个号称在微博里写睡前“故事”的人，其实他熟练掌握的是写睡前“段子”的技巧：故事要短，情绪要浅；一个小思考，佐点小温暖；两句文艺腔，可配明信片；有哭也有笑，看完就忘掉；没头也没尾，留些小遗憾。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的作品，因为我只看了他的短篇小说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就像是一锅什么味道都能吃出来的炖菜。琼瑶的故事、九把刀的情怀、村上春树的叙事、一股一股不停往外喷涌的王家卫或戢米式呓语，貌似还隐隐有刘墉或者林夕的“人生不遗憾就不完整”的哲学。我认为最成功的是，值此“文坛空当期”（因为作家都去拍电影、玩新媒体或赛车了），他天衣无缝的将韩寒“假的玩世不恭”和郭敬明“真的空洞矫饰”完美结合在一起。他既是流浪者，又是暖男；既是忧伤的屌丝，又是情感问题专家……

当年张岱没有把我催眠，张嘉佳倒真是把我催眠了。我经常看着下一个段子，忘记上一个段子，读完下一个故事，忘记上一个故事。就像狗熊掰棒子？啊不，就像一只被绵羊包围的狼，在数绵羊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睡着了，彻底缴械投降；当早上醒来，又不知道该从哪只绵羊数起，反正，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这样，一本书我居然断断续续读了一个月，浸泡在各种歌词、警句和段子的碎片里，几乎呈现失忆状态。我治好了自己的失眠，但是第一次对码字为生的道路产生了厌倦。也许浅薄还是深刻并不重要，走心还是玩儿命原本就各取所需，可是不是以后所有人都要用这样的腔调写作，才能卖字活命呢？

大半夜的，张岱又幽幽的发了一条微博：“祖茔以文学见重，常语人云：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筋骨，何能共人作生活也！”

我晕！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老张你倒是睡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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