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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亲王走了,加里波第也没有赢

21世纪经济报道 杨宸
2017-04-15 07:00

杨宸

4月12日清晨,当载着上班族的共享单车仍在柳絮飞扬的春天里奔驰,中国电影资料馆的大厅里已坐满了等候入场的“影迷”。4月16日,第七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将正式开幕,在一周的时间里,评委会将评选出主竞赛单元“天坛奖”的十个奖项;同时,电影论坛、电影嘉年华等数百项活动也将在京城轮番上演。不过,电影节的“北京展映”单元已于4月8日开始,近500部优秀影片“空降”北京,一如既往地引爆了影迷的热情,开票几分钟之内,许多热门影片便已售罄。有些电影虽被排在工作日放映,依然吸引了大批影迷,12日聚集在文慧园路3号的人群便是证明——他们正期待着意大利导演维斯康蒂的经典影片:《豹》。

同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旗手,维斯康蒂缺乏罗西里尼、德·西卡身上所具有的“一致性”,他的导演生涯似乎更易于用一种“断裂”来标示:前半段是以《大地在波动》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影像与底层视野,后半段则是以《豹》为代表的洛可可情调与时代挽歌。敏锐的巴赞在新现实主义时期的维斯康蒂身上就已看到了这种“断裂”的苗头,他指出《大地在波动》有着令人不安的唯美主义倾向。而1963年的《豹》,可以说正是这一唯美主义肆意奔流的产物。当然,巴赞还提示了很重要的一点:维斯康蒂后期风格并非源于某种“突变”,而是来自一种与生俱来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引导着维斯康蒂不断回溯,回到共产党员维斯康蒂之前,回到贵族维斯康蒂之中。

因此,维斯康蒂选中《豹》这本小说来进行改编绝非偶然。《豹》的原著作者兰佩杜萨出身巴勒莫贵族,其叙述的故事发生于1860年代的西西里岛。

两西西里王国在加里波第率领的“红衫军”冲击下土崩瓦解,新兴的自由党人与资产阶级势力开始登上政治舞台。小说刻画的正是两个时代交替时的世相与“阵痛”,而这一系列“阵痛”的承当者,便是西西里的旧贵族萨利纳亲王。我们不难想象,米兰贵族出身的维斯康蒂初读这本小说时会产生怎样激动而复杂的心情,而恰是那样的激动造就了《豹》极致绚丽的画面,也恰是那样的复杂奠定了《豹》沉郁暧昧的基调。

电影一开始,镜头在雄浑音乐的配合下扫过略显衰颓的庄园,接着便朝萨利纳亲王的宫殿不断推进,直到诵读《玫瑰经》的祷告声取代了音乐,主人公一家人正式登场。但这一刚刚确立起的贵族的庄严基调,旋即被宫殿外的喧闹打破——喧闹来源于花园里的士兵尸体引起的骚乱,而这尸体仅仅是整个城市动乱的一个表征。就这样,声音在此形成了一种“混杂”,贵族的日常诵读不断经受着喧闹的冲击,以致无力维持自身最表面的稳定,家族后辈惊惶张望,富有象征意味的宗教仪式也只能在另一种象征的呼号下草草收场。开局为整部电影提供了一个明显的隐喻:这是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免于争辩,也没有任何声音可以自诩唯一。

但萨利纳亲王的问题就在这里,在送别谢瓦莱时,亲王自己念叨:“我们是豹、是狮,取代我们的却是豺狼、鬣狗,但所有人,豹、狮、豺狼、鬣狗,都认为自己是世上的盐。”亲王有着贵族特有的高傲,他固然不无悲哀地认识到了这是一个人人都可称或可做“世间之盐”的时代,但仍然相信存在着豹与狼的高下之别。他厌恶卡洛吉罗这样卑琐、粗俗的资产阶级投机者,不愿以豹的身份屈就于狼与狗的时代,但在外甥的启发下又认同“万物要保持永恒,就必须做出改变”。所以,他支持自己的贵族外甥与卡洛吉罗的女儿联姻以求得家族的延续,自己却不肯出任新政府的参议员。他跨越两个世界,却在两个世界中都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既源于他对新时代卑琐的厌弃,也源于他对旧时代不得不堕落的厌弃。可以说,因为必须与卑琐的新时代媾和,他曾所置身的旧时代也已遭到了致命的损毁。不愿进到新时代,连属于“豹”的时代也已失落,“死亡”便成为了亲王的唯一选择。这便是他对西西里气质的总结:西西里讨厌被别人唤醒,它只愿意沉睡。而沉睡,就是对死的渴望。

于是,电影的开场不仅意指了亲王不得不面对的豹与狼共声喧哗的时代,更点出了笼罩全片的主题——由花园里的士兵所带出的“死亡”一直延伸到了最后的舞会。影片用了近五十分钟展现劫后余生的贵族举行的舞会,却在拍摄的镜头中一再地暴露亲王的不安、惶惑与无所适从。他在房间中独自面对着格勒兹的名画《惩罚忘恩负义的子女》沉思,而这幅画的主题恰恰就是“死亡”。可以说,“死亡”主导了这场舞会,它不仅意味着旧时代的“死亡”,同时意味着新时代的“死亡”——当代表新政府的帕拉维奇诺在大庭广众下炫耀着自己如何逮捕曾经的革命英雄加里波第时,亲王愤怒地质问:“您不觉得这样说有点过分吗?”来自于旧时代的亲王竟然会为摧毁了自己时代的加里波第说话,这并不难理解。如果说在电影中“豹”有着亲王之外的另一所指的话,那它就只能是那个永远“在场”的加里波第。但如今,加里波第却已遭到新政府的背叛。上校对新时代缔造者的挖苦,实际上,正宣布了新时代的“死亡”。

因此,舞会的金碧辉煌,成为了两个时代的死亡所发出的最后强光。

兰佩杜萨在原著中叙述了萨利纳亲王的死亡,亲王在临终时感到了自己阶级将要覆亡的命运,于是慨叹:那个加里波第,终究胜利了。维斯康蒂似乎对这一结局有着不同看法,于是他将故事结束在了舞会之后。

卡洛吉罗以卑琐的姿态议论着西西里的明天,而萨利纳亲王则在向送临终圣体的神父跪下之后,缓缓没入了黑暗的巷道。

这便是维斯康蒂极致绚丽背后的沉郁与暧昧:

亲王走了,加里波第也没有赢。(编辑 李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