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亲》:不再等待

21世纪经济报道 张冰
2017-11-11 07:00

张冰

读高中时,我非常喜欢黄磊的“文学大碟”《等等等等》。那时候黄磊的标签是文艺男神,刚刚剪掉一头长发,穿起棉袍为文学代言。《等等等等》这首歌把沈从文的《边城》概括为一个字:等。祖父死了,傩送走了,清溪边的翠翠痴痴地等待着, 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等待是文艺作品里一个隽永的姿态。也正是这个姿态,深深打动了年少的我。绝尘而去的男性,无望等待的女性,等着等着,不觉黑发变白发,镜中朱颜改。不过,时隔多年,当我看到张艾嘉导演的新片《相爱相亲》,我倒觉得,这电影有趣的地方,在于对等待这一姿态的打破。

影片当中也有一位在青山绿水里等待的姥姥。姥姥是外公在乡下包办婚姻的产物,外公离开乡下后自由恋爱,娶了外婆。影片开始,外婆在与外公梦幻般的恋爱幻象里离开人世,张艾嘉饰演的女儿惠英要把外公的坟迁出与自己母亲合葬,而姥姥执著地守着这个不爱她的男人的坟头,故事就在大房、二房争夺外公遗骸的矛盾中展开。中间穿插惠英的女儿薇薇和电视台同事对迁坟一事的粗暴报道,以及薇薇与摇滚歌手的恋爱。经过一番折腾,各自抱有执念的三代人达成了和解,姥姥意识到外公并不属于自己,同意迁坟。影片到达高潮,姥姥趴在田地里,捧着尸骨说,我不要你了,我不再等你了。

《相爱相亲》的动人在于它的和解。如影片的英文名那样,这是“爱的教育”的真义。张艾嘉以不再等待的态度,拂去了文艺腔的浮尘,沉淀出更为明澈的境界。和《念念》黏稠、重复的内心私语相比,《相爱相亲》的气象要开阔一些。张艾嘉的抒情性与剧本的现实性较为妥帖地融合在一起。故事发生在郑州,一个大拆大建,一不小心就会找不到过去的家的二线城市,是当下许多地区的缩影。张艾嘉的细腻、沉稳与清新中和了发展主义的粗暴与简陋,使人放慢脚步去咀嚼在现代化的过程中被我们丢弃的那些东西。但同时,这高速发展的现实也挑战了张艾嘉从《少女小渔》《20 30 40》《心动》到《念念》所形成的中产女性视角,给那种精致却沉闷的封闭性打了一针强心剂,使故事不再闭锁在女性的独语之中。《相爱相亲》仍然是一部文艺片,但比起某些沉重压抑的文艺片,张艾嘉无疑是轻快的、达观的。生与死,新与旧,彼此相生相克,不断衍生出新的路。譬如,现代媒体的粗鲁与田园生活的宁静冲撞之际,不仅仅是毁坏,还有年轻一代跌跌撞撞的苏醒。夫妻之间看似有溢出轨道的危险,却没有指向婚姻的无望,反而激起了《花房姑娘》所代表的浪漫情感的回归。

在表演上,田壮壮、李雪健的加入自不待言。张艾嘉的台湾腔偶尔还是让人出戏,但总体上和影片的基调还算契合。这位烫着卷发,有文艺气息,强势的中学语文老师,简直是我朋友的妈妈的翻版。郎月婷的表演也有质的飞跃,剪去长发的她意外地获得了青春的朝气。饰演姥姥的吴彦姝古灵精怪,她瞪着大眼睛一言不发地缩在墙角,确乎不像是一位刻板化的农村妇女形象。与之相比,外婆的形象倒显得模糊了。作为一位现代女性,张艾嘉对待历史的遗产很宽容,电影最后一幕,小孩子爬上贞节牌坊嬉闹,这一含有象征意义的巨大建筑曾经的肃穆与压抑早已不在,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在这里握手言和。

不过,如果联系到历史当中那些被忽略的原配夫人,我又对姥姥的形象有些不满足。姥姥的命运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当中许多新文化人农村原配夫人的命运,她们或强悍或柔弱,或顺势而为,或沉默坚韧,但其一生要比电影展现出来的姥姥要丰富、结实得多。姥姥自始至终是没有名字的,她留在族谱上的,只是她作为外公原配的“岳曾氏”。如果说,电影最后的不再等待,是张艾嘉对文艺腔的一次突围,那么,无名的“岳曾氏”,却仍凝固在一个有些符号化的正房形象当中,宛如被松脂缠裹的小小蜘蛛,最终化为琥珀,美则美矣,却欠缺了真实生活过的生命力。与之类似,姥姥所居住的乡村,也优美得可疑,并不像是河南周边的北方农村,倒有些江南化了。在这些地方,我觉得,张艾嘉做了小清新式的处理。当然了,六十四岁的张艾嘉仍是步履不停,我相信她应当会有更加出色的作品。(编辑 李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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