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
尽管70周年大庆的戛纳准备了包括VR、致敬单元、电视剧放映、海滩演唱会等诸多特别活动环节，官方单元选片却并未贡献出同等令人激动的片单，除了此前二夺金棕榈的奥利地导演迈克尔·哈内克，今年几乎可以说是大师缺席的一年。而在中生代青年导演中，影片题材同质的趋势化尤甚。当全世界都在关注移民问题之时，今年主竞赛单元就有《木星之月》、《凭空而来》、《自由广场》等影片或多或少地触及了这个议题。然而，无论哪一部影片，似乎都在形式主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在试图为“移民题材”这个“老套”的议题注入新元素之时，少了些许动人，多了几分刻意。这也是为什么，在此前期待甚高的《木星之月》、《自由广场》放映结束后，现场掌声与嘘声齐飞。
《木星之月》是今年戛纳第一部引起争议的影片，匈牙利导演凯尔内·穆德卢佐在让布达佩斯群狗狂奔（《白色上帝》，2015）后，再一次拍出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场景。这一次，他让一位在偷渡时遭到枪击的叙利亚难民获得了凌空腾飞的能力。这一大开脑洞的设定着实让人震惊，尤其是导演使用包括360度旋转镜头在内的复杂调度，模拟飞行与空中翻腾失控、失重感，让难民题材拥有了新的身体感知与视野。导演野心勃勃地在这个具有现实主义关怀题材中融入黑帮、犯罪等类型叙事，一场发生在警察与偷渡者之间的追车戏将镜头置于后一辆车的前端，让观众获得了在赛车游戏中的视觉感官，无论是追赶还是冲撞都显得更加身临其境。从电影语言过渡到游戏语言，新一代创作者正在探索视听语言的路上走出了自己的风格。《木星之月》展现了导演极强的场面掌控力与叙事节奏控制能力，难怪不少欧美影评人看完该片后一致同意，穆德卢佐将凭借此片叩开好莱坞的大门。当然，也有不少人指责导演用类型片叙事弱化影片的政治性，消解故事本身所包含的现实指涉，让观众迷失在炫技般的视听迷宫中。
另一部引起争议的《圣鹿之死》同样来自东欧导演。希腊人欧格斯·兰斯莫斯一向喜欢在自己的电影中插入动物隐喻，从场面压抑的控制狂家庭（《狗牙》，2009）到用超现实方式探讨现代男女关系（《龙虾》，2015），再到今年这部以古希腊神话特洛伊之战为蓝本的现代惊悚影片，莫不如此。和前作一样，《圣鹿之死》植根于一个不可考证的超现实设定：医生史蒂芬因手术失误断送了病人的性命，为了赎罪，他与病人的儿子马丁保持着秘密的接济关系，不曾想到，表面谦逊的马丁却满怀复仇之心，并顺利地让史蒂芬的一双儿女和妻子都患上了某种可怕的传染病。史蒂芬唯一的选择，是杀死他们中的一位，以偿还自己的罪孽。导演试图在影片中通过视觉（玻璃、一尘不染的白色）和大量管弦乐单音效传达一种惊悚的效果，主要角色面无表情的表演，也让故事染上一层时空的抽离感。然而，在一个精致的外壳下，兰斯莫斯并未讲出有血有肉的故事，核心剧情的缺失、人物动机的不可信，让整个故事看起来相当愚蠢，影片最后“究竟牺牲谁来洗刷罪恶”的高潮也因此成为了令人发笑的伪生死游戏。
另一部令人希望落空的影片来自美国导演索菲亚·科波拉，此番她集结包括妮可·基德曼、柯林·法瑞尔在内的一线卡司翻拍了托马斯·P·库里南惊悚小说《受骗》。南北战争期间，隐藏于弗吉尼亚树林女子寄宿学校的宁静被一位北方军官的到来打破，引发了一众女性之间的嫉妒与争夺，而随着事态的变化，她们又很快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这位不速之客。妮可·基德曼饰演控制欲极强的院长玛莎，渴求爱情的温柔女教师爱德薇娜由克斯汀·邓斯特饰演，艾丽·范宁则成为这场争斗抓马剧的“心机婊”担当。人们期待科波拉能从女性视角对此故事进行不同的改编。然而，《牡丹花下》止步于对两性关系的浅层诉说，重返历史现场的野心也被简化为一场无谓的女性撕逼抓马大戏。
相较之下，主竞赛中的法国影片总体质量令人满意。在《罗丹》中，法国演技派戏骨文森特·林顿塑造了一位并不讨喜的雕塑大师人生剪影，对艺术家传奇人生进行祛魅。镜头跟随他漫长甚至乏味的工作过程，向观众展示罗丹真实的一面：创作中虽有天才式灵光乍现的瞬间，但更多的是日无一日的重复、失败与困惑。同样聚焦法国艺术名流的《敬畏》则对准了法国新浪潮扛旗者让-吕克·戈达尔，用戈达尔本人惯常使用的跳切、打破第四堵墙等手法，重返60年代在左翼思潮影响下拍摄《中国姑娘》的现场，用新浪潮的方式，对新浪潮进行了一次有趣的致敬。奥地利老将迈克尔·哈内克全法国阵容的《快乐结局》聚焦富裕阶层空洞虚伪的日常生活。这一次，年近八旬老导演并未失手，而是紧随潮流玩起了直播，以拓展不同样态影像带来的可能性，在即时空间中渲染日常生活中的诡异，中产阶级的虚妄跃然银幕。哈内克显然非常懂如何用“家庭”承载“社会”，影片中，三代同堂的大家族并未显示出其乐融融的氛围，反而充满着假惺惺的关怀，体现导演对贪婪人心毫不留情的批判。
仅从主竞赛单元来看，70周年的戛纳并未交出令人满意的答卷，期待中的“爆款”与“黑马”也隐藏在漆黑的影院中，迟迟没有露面。在一片失望中，姑且只能将今年戛纳视为一次电影生活的自我修整与摸索，亟待在未来的十年中，蔚蓝海岸的盛会能够将更多亮眼的新片推至世人面前。(编辑 李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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