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里的刀子》: 在西海固绘就影像油画

21世纪经济报道 柳莺
2018-04-14 07:00

柳莺

在开拍之前,谁都没有想到,《清水里的刀子》会耗费将近十年的时间筹备。影片的缘起来自王学博大学期间读到的一篇小说,其中,回族作家石舒清用短短六千字描写了一位老人丧妻后所经历的四十天孤独岁月。对于当时尚在象牙塔中的王学博来说,遥远的西海固充满着神秘的吸引力。在那里,难以想象的贫瘠让人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大山深处穆斯林群体真实的生活状态,也透过文字细腻温婉的描绘得以展现。将篇幅并不长的小说改编成剧本,继而搬上银幕,是一项艰巨的工程,挑战不仅仅在于如何将老人大量的心理活动影像化,更在于如何用恰当的方式,呈现艰难生活中蕴含的诗意与力量。

极简,是王学博最后选择的路径,也是观众欣赏完全片后最直观的感受。4:3的古典画幅中,西海固的山与人徐徐展开。老人马子善的妻子过世了,他在宗教中寻找慰藉试图抚平心中的痛楚。然而生活仍旧需要继续,祈祷并不能构成马子善日常的全部,将妻子埋葬后,他还需要妥善筹备仪式,将她的灵魂安息。穆斯林信仰中有“送亡人”一说,即在亲人故去后的第四十天,邀请亲朋好友到来,摆设宴席为逝者送最后一程。对于老人来说,生前妻子吃了无数的苦,他希望能够宰杀家中唯一的一头牛作为“送亡人”的献祭,以告慰在天亡灵。但事实是,倘若杀掉牲口,来年农田将无力耕种,原本贫困的家境会陷入更大的危机。对此,老人犹疑不决,只能不停地走访自己的乡邻,征求儿子的意见,更多的时候则是陷入无尽的沉默。他布满皱纹的面容不动声色,却蕴藏着巨大的悲伤。

镜头跟随马子善,记录着西海固贫瘠的风光,却因为考究的布景和摄影,呈现出极为诗意的效果。王学博并不掩饰自己对电影史上长镜头大师的欣赏,塔可夫斯基、侯孝贤、安哲罗普洛斯……和这些前辈的作品一样,“风景”本身成为影片重要的叙事主体,风、雪、雨,昏黄的油灯和遍布山头的枯草,无一不渲染着人物的心境,代替对话和剧烈的肢体语言,将这个角色的性格与处境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得不承认,对于全部使用非职业演员的《清水里的刀子》来说,这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做法,一方面避免了不自然的表演可能对意境造成的破坏,也将原著小说中大段的心理描写进行了完美的影像呈现。

除了马子善外,电影中待宰的耕牛是另一个重要角色,也似影片中一个隐喻性的存在。在穆斯林文化中,牛为大牲,是最重要的家畜。当马子善纠结是否要宰牛送妻子亡灵的同时,耕牛本身也经历着它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岁月。影片截取了“清水”与“刀子”这两个小说中最为重要的意象,却摒弃了小说中的超现实部分。在石舒清的笔下,将要迎来生命尽头的牛在水中瞥见了莫须有的刀子,它明白这是它生命的终点。在电影中,王学博采取了更为写实的手法,由人与牛的互动,体现一柔一刚两股情绪的博弈。凌厉的死亡,温柔的生命,横亘在天平的两端,构成每一个生灵都必须面对的终极困境。

少数民族电影一直是中国电影序列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幅员辽阔的国家孕育了多元的地区与民族文化,为文艺工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近年来,随着华语电影多样性的进一步拓展,西藏、新疆、宁夏等地区越来越多地呈现在大银幕上,非主流文化与生活习俗也得到更为充分的展现。与《七十七天》、《冈仁波齐》等站在外来视角审视文化的视角不同,《清水里的刀子》的导演虽为汉族,影片本身的根基是全然从回族群体内部生发而来,这也是为什么在主要情节之余,王学博使用大量场景描绘老人马子善的日常生活——大到亲人的故去、孩子的诞生,小到日常沐浴、雨天接水,都一一在镜头前缓慢地如同画卷般展开。精美的构图甚至让人想起古典油画的庄重,虽然一些地方稍显冗余,却尽显导演在美学上的匠心与追求。

2016年,《清水里的刀子》斩获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浪潮大奖,这部节奏缓慢、没有任何星光的处女长片得到了专业影评人的认可。如今,在一年半的等待后,这部影片终于得以在国内院线与观众见面。尽管排片量不甚喜人,但它的出现依旧昭示着国内电影市场细分与精准化时代的到来。国内艺术影片的爱好者,也终于可以在大银幕上欣赏一部来自西海固的诗意影像。(编辑 董明洁 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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