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她们为什么不结婚?

南方人物周刊
2019-10-10 10:19

撕掉“剩女”标签,理解她们观念和处境的复杂性。

当听到类似“你眼光太高了”、“再不生孩子就晚了”、“你已经是剩女了,过了30就没人要了”这样的言论时,我坚定地认为,这不是女性的问题。

每对新婚夫妇站在证婚人面前的时候,通常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你愿意么?”

“yes,I do”,伴随着这句话,新郎给新娘戴上戒指,两人相拥而吻,画面定格在最幸福的瞬间。

我们总认为结婚就是把这一瞬间固定,延长,直至永恒。

然而当生活回归到柴米油盐,当你发觉爱人越来越多的言行让你厌烦,当婆媳关系、原生家庭等等因素搅乱甚至破坏夫妻的亲密关系,你也许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结婚?”

不知你是否为“为什么要结婚”找到了答案。是顺应社会文化约定俗成的规则,是妥协于生育年龄,是听从父母的安排,是找个人共同承担生活的风险或获取某些利益和资源,还是,为了爱情?

2019年8月初,民政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单身成年人口数量超过两亿,独居成年人口超过7700万。

与之匹配的,是增长的离婚率和不断突破新低的结婚率。《中国统计数据年鉴2018》的数据显示,全国登记结婚数从2013年开始呈直线下降趋势,到2018年,全国结婚率仅有7.2‰,而离婚率升至3‰以上。

也许越来越多适龄结婚的人找不到结婚的理由或人选,无限期推迟了结婚年龄,或直接考虑不婚的可能性。

数据公布一个多月后,正巧迎来中秋佳节,很多奔三的朋友再次被按在家长催婚、逼婚的现场,尤其是饱受“剩女”压力的女性。我的几个闺蜜在各种微信群里连环发问:“没谈恋爱有错么?”“找男朋友这么难是我有问题么?”“30岁之前不结婚就是对不起父母么?”

这几个问题简直是悬在30岁女性头顶的利剑。

近两年,这个议题也贯穿了我的生活。与父母争执、对朋友吐槽、向前辈请教,我想方设法解决这些困扰,我一度被拽到父辈的思维模式中,想要承认他们没错,也认真反思自己在一段关系中的标准和行为是否失当。

但是,当听到类似“你眼光太高了”、“再不生孩子就晚了”、“你已经是剩女了,过了30就没人要了”这样的言论时,我坚定地认为,这不是女性的问题。

当有越来越多女性说出“我不想、不会、不能结婚”,我们决定做一期相关的专题,希望搭建不同人群间沟通的桥梁,铺成理解的路径,让“不结婚”不只是泛泛而谈的热点,而是一种可被尊重和善待的选择。

除了这篇综述文章,这期专题还包括三场围绕“不结婚”话题的“对话”:一对父女的书信往来、一对母女的现场对谈、记者与一对长期关心公共议题的男女青年的访谈。我们试图寻找她们推迟结婚或不结婚的原因,从个人情感、代际关系、公共生活领域等方面展现中国当代30岁女性面对的催婚、逼婚的情况,婚恋的困境,她们对婚姻、亲密关系、伴侣选择的思考,以及社会主流观念的转变及其与个体观念的冲突等,多方面呈现当代女性不结婚的复杂性,用聆听、对话、记录来达成理解,而理解是为生活增加更多可能性的基础。

被亲情捆绑的催婚

“剩女”在百度百科上的定义为:年龄在27岁以上还保持单身的女性。在广大农村地区,“剩女”这个词甚至可以用在25岁未婚女性身上,而在大城市里,年龄的标准放宽到30岁。女性一旦过了这个年龄界线,有人就会认为她们的约会对象只能限于四五十岁、离异或二婚的男性。

在《单身时代》一书中,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社会学系特聘教授王丰估计,在中国的城市中有至少700万年龄在25岁至30岁之间的从未结过婚的女性,她们都集中在一线城市里,北京、深圳和上海排在前三位。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助理教授钱岳长期关注中国婚恋市场的变化。她在一次演讲中提到,从调研情况来看,29岁以下的中国女性结婚的比率高于同龄中国男性,但受过大学教育以上的中国女性除外。这类人所受的教育被拿来与强烈的事业心挂钩,甚至被视为与贤妻良母的角色冲突,因此她们在找对象方面面临着较大困难。

一到30岁,这种不利处境便急剧恶化。30岁以后,复杂的局面将进一步扩大,这些女性如果认同“婚恋市场”的价值判断,则将面临同样的窘境——“失去零售价值”。

反观中国男性,几乎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男人三十一枝花”,30岁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渐入佳境。即使快到50岁,依旧享有婚恋市场的挑选空间。

这就是中国的现状。中国长期受传统婚姻观影响,30岁还未成婚的女子,不仅要面对家人的不满和嘲讽,还会在公共场合受人排斥。

为了自家女儿“好”,附加亲情绑架的催婚戏码在各个家庭上演,直到儿女走入婚姻的殿堂。

追根溯源,传统的社会文化规范曾被认为是女性确立身份和组成家庭的根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包办婚姻在中国合法且普遍,直到1950年新《婚姻法》颁布,实行婚姻自由,加上新中国成立后空前的妇女解放运动,才逐渐废除包办强迫,完成了一次对女性精神性别的解放。

美国长青州立学院历史学家斯蒂芬妮·孔茨认为,在全球范围内,有两个巨大的社会变化促成了婚姻规范的发展。一是雇佣劳动的普及,使年轻人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父母;二是市场经济带来的各种自由,使社会关系建立在理性和公正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强制力量的基础上。这两个因素的结合,使婚姻制度从基本的工作、政治与社会义务单位变成了逃避工作、政治和社会义务的避难所。结果,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理想——那种无法解释、随缘而来的浪漫爱情得到了广泛接受,这种情况也广泛地存在于中国。

有关婚姻的理念和制度变得更加先进和人性化,但不可忽视的是,90后这一代的父母们普遍出生于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他们的成长环境充满了集体叙事和宏大叙事,讲究自我牺牲和奉献,不那么注重和释放自己个性化的情感和精神需求。同时,他们的价值观在某种程度上依然受传统文化中强调男性中心、角色意识和责任意识重于美好亲密关系的观念控制,与互联网时代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思想相距甚远。

如今,“女人三十豆腐渣”、“学得好不如嫁得好”这样的陈词滥调依然常挂在父母嘴边,这些父母催婚说教的固定模式,既是他们观念的反映,也进一步内化、加深他们本就根深蒂固的观念。

尤其到了春节,在家庭团圆的餐桌上,结婚还会与孝顺直接挂钩,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父母心中,结婚生子是子女应尽的义务,某些宗族意识强的地域,不结婚还能上升到愧对祖宗和家族的层面。随着30岁的临近,未婚女性家庭的紧张战事在剑拔弩张中徐徐展开,父母和女儿因见解立场完全不同,仿佛鸡同鸭讲。尽管大众文化中不乏“反催婚指南”“春节自救指南”“过年必备反催婚攻略”等等元素,这些带有自嘲和情绪慰藉功能而在现实的反催婚中并无实际功效的流行言说,恰恰说明催婚至今仍是解不开的局。

年龄和性别的成见

在中国的传统观念中,结婚仿佛是正常社会成员的标志。俗话称“成家立业”,意思是成家能对成年生活,尤其是男性的事业起到添砖加瓦的作用。其背后隐藏的规则是,男人是一家之主,要比妻子挣钱多,要有城市户口,最好还能拥有一套将未婚妻娶进家门的住房。

妻子相应的也需要满足以下条件,成为女佣、性伙伴、私人秘书、孩子的母亲等。在这种典型的中国式婚姻中,大多数夫妻处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里,而不是依照夫妻双方的才能和意愿共同塑造生活。

传统婚姻生活的既定模式和一成不变的角色,对很多女性已经失去吸引力。

“我们想要自由,想要奋斗的机会和实现理想,想要搬到一座新城市,找到一份新工作,勇往直前,没有配偶和家庭的后顾之忧。如果需要的话,我想我能够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凌晨两三点,而不用考虑今晚给家人做些什么菜。”在《单身女性的时代》一书中,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发出这样的呼喊。

越来越多的女性甚至公开表示,担心结婚会摧毁自己。据《卫报》报道,日本人口与社会保障研究所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90%的日本年轻女性称她们更愿意单身而不愿意进入“她们想象中的婚姻”。《卫报》专栏作家阿比盖尔·豪沃斯称,日本有句古语“婚姻是女人的坟墓”,在今天已被改写成婚姻是“(女人)来之不易的事业的坟墓”。

一名32岁的日本女性告诉豪沃斯,“你不得不辞去工作,变成一个没有独立经济收入的家庭妇女。”这是对我们社会的一个警示,当两性角色失衡、女性群体获得更大的自由而社会又无法真正接纳,两性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问题。

另一个问题显得更加严峻。研究中国婚姻问题二十多年的人口学家王丰提到,在中国,人们之所以认为30岁就到了剩女门槛,主要是认为女性已经错过了最佳生育年龄。

“这是非常危险的看法,因为它将30岁以上的女性挤出了婚姻市场,这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实际上在那个年龄,她们的生育能力仍然很强。”王丰强调。

医疗技术的突破为女性争取到更广阔的选择空间,包括实现冻卵、建立精子库、试管婴儿等等。但是详细计划一下,假设时间线放宽至30到40岁的10年间,女性要从未婚到已婚,从单身变成母亲,明确个人发展目标,决定事业和家庭的占比,在教育中投入心血,这一系列的急速转变要求她调整所有事物的连带关系,复杂性远远超过生育本身。

而生育能力又必须放在所有事务最靠前的安排中。众所周知,高龄不仅意味着低受孕率,产妇生下的孩子出现染色体异常、发育异常或罹患自闭症的风险也将提升。不管女性是否承认,35岁后,如果还未下定做母亲的决心,无论她结婚与否,都会陷入焦虑和自我诘问,这意味着一场高风险的赌博。

又或者,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就是坚定地不要孩子。只是,在流变的生活中,谁又能保证心中的信念岿然不动呢?

推迟结婚时间,直到自己对婚姻有信心并非易事,它不仅要遭遇亲人催婚的主观拦截,还要经受得住自然规律的客观考验,既要确定可以将自己托付给另一个人,又不必担心因为婚姻失去自我。这大概需要大多数单身女性大胆尝试、努力实践,另外,就像生活中其他所有事一样,需要一份时运,它何时来,无人知晓。

“别弄得好像结婚就是女性的唯一结局了”

不结婚逐渐成为新的生活选择,摆在女性面前的,不再是唯留一条非进则退的阶梯,越来越多的旁支岔道被各种各样的人走出来,即使途经峭壁和落石,女性也开始掌握开拓与冒险的经验和耐力。

推迟结婚或不婚,不是抵抗父母的叛逆策略,不是蔑视规则的标新立异,可能只是一个问号,一个个人甚至公共生活中尚未解决的谜团。

这个谜团很辽阔,具有野心,具体到每个人又不尽相同。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困惑:能否努力跳脱一个牢固的、并非适用于所有人的评价体系;能否创造更大的自由维度,实践不一样的婚姻方式;能否摆脱被他人裹挟的圈套,专注于建设自我……

谁也没有办法解答。但是在我周围,是一群活力四射的女人。她们30岁上下,尚无结婚计划,她们在意自我价值的实现。

她们或创业、组建团队、成为管理者,或讨论读什么书,去哪里旅游、吃饭或喝酒,跳舞还是跑步,浓妆艳抹还是素面朝天,她们把自己的激情和爱挥洒在城市的街道、剧院、酒吧、公寓等各个角落,装点出城市的独特个性和韵律,她们是每座城市活色生香的注脚。

独自生活当然有很多不光鲜,爆破的水管,余额不足的信贷,出轨的男友,摸黑归家的夜路,间歇性的抑郁和失眠……城市的个性化服务帮助女性解决了大部分的难题,也总有无数个无助的瞬间,一点点转化成她们顽强坚韧的一面。最后,大多数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以前,一个人不去缔结长久的婚姻关系,会被我们看作是失败的或悲剧性的,因为我们已经在心里认定婚姻是每个人都需要且必须遵守的规则。

今天,我们从数据中得知,年轻女性的结婚人数还在下降。所以有人自信地说:“别弄得好像结婚就是女性的唯一结局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她们当中的许多人还是会结婚,但在意自我价值实现的本质没有不同。她们日益觉醒的自我意识帮助她们进行更完善的自我建设,婚姻变成她们主动作为的选项,她们的丈夫思想进步,支持她们的事业,理解女性的权利和处境。 

有一天,男人和女人会形成能量互动而非适应模具的关系,无论婚姻是为了物质、安全、爱情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可以自由地接受和给予,而非遵循某种强大而单一的规则。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编辑:黄良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