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不再忧郁的经济学

21世纪经济报道 本力
2019-11-09 07:00

本力/文

“经济学是一门忧郁的科学”,这种说法由来已久。据史料记载,最早来自英国著名作家、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1848年的一次演讲。他当时痛陈道:“这种社会科学不是一门快乐的科学,而是令人懊恼的——它在‘供给和需求’中发现宇宙的奥秘,将人类的统治者的职责降低为让人们自行其是,真是再好不过了。我要说,这门科学不是像我们听说过的某些科学那样是令人愉快的科学,不,不是。它是忧郁、孤独,而且的的确确是相当悲哀痛苦的科学。”

在经济学对促进人类经济发展的进程中愈益大放异彩、成为推动社会进步越来越重要的力量之后,卡莱尔的劝诫似乎是杞人忧天,颇有讽刺意味。然而情况正在发生变化,而且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变化越来越快。卡莱尔的话像一个魔咒,抑或一个幽灵,重新在地球上游荡。

财富的起源。资料图

近年来流行过两句与“皇后”相关的话,打动人心、戳中痛点,也恰恰是对“忧郁的经济学”复归的一种表达。其一是《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红桃皇后的名言,“你必须尽力奔跑,才能保持原地不动”;其二是茨威格点评法国断头皇后玛丽的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前一句话由投身知识付费的著名“罗胖”引爆,不可否认这种焦虑或者忧郁并非无中生有。过于迷信“看不见的手”带来的是毫无节制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其结果是稍不留心就成为人生输家。

皇后尚且忧郁,况常人乎?

是时候全面反思经济学带来的“忧郁”了。在《二十一世纪资本论》等经济学著作畅销全球之后,新近出版的《财富的起源》是在此方面探索上较为系统和别致的一本。个人看来,该书不仅提供了关于财富起源的新视角,其实也是一本新的《国富论》。其“新”在于系统考虑了上述两位“皇后”相关的核心问题:财富的平等和可持续性。所以,我在对该书的推荐语中写道:“这不仅是一部雄心之作,也是一部良心之作。”

高级的价值观也需要高级的方法论表达。埃里克·拜因霍克这本书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它绕开了市场经济、计划经济的两分法,另辟蹊径从另一个层面探索更本质的经济学内核,那就是技术。把物理技术、社会技术、商业计划看成三个不同的,但又相互联系共同协作的设计空间,并创造出人们在技术、社会和经济世界中看到的秩序。为此,该书倡导的复杂经济学还充分运用了摩尔定律,从而广泛地将计算能力应用到这一体系中,并从物理学、生物学和其他领域引入了新的数学工具和统计工具,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经济作为一个开放动态系统的属性。

更大胆之处在于:来自主流经济学内部的反思主要是从经济学当前的分析框架和约束条件不足入手,比如“发现”信息不对称、行为非理性、交易费用等而发展起来的信息经济学、行为经济学、制度经济学等;但是,《财富的起源》的经济思想核心却是认为当前的经济学在理解、模拟物理学和生物学的科学体系方面都不够深入,并且在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方面存在严重的缺失——尤其是在热力学、进化论及其关系上。而这些恐怕已经涉及到经济学的根基。

换句话说,以《财富的起源》的视角,恐怕会认为红桃皇后的问题在于没有真正参透进化论而不能简单归咎于社会达尔文主义;断头皇后的悲剧在于狭隘、短视地运用了物理学,而不是断然抛弃经济学分析框架的物理学基础。

所以,该书以大量的篇幅来探讨热力学第二定律和熵,又以共同进化的角度来重新诠释战略、组织、金融和政策。进化论和物理学的关系该如何重建起来呢?该书“视角五:经济是一个进化系统”这一节中写道:根据霍兰德的研究,“进化会在自动探索与开发之间取得正确平衡”;“进化非常接近于达到最优均衡”。

是的,该书的核心思想正是“财富起源于进化”,而且认为这种进化本质上是设计驱动的,并给出了三种进化力量:商业设计、物理技术、社会技术。

笔者近年来尤为关注经济学中的道德伦理问题,长期以来的一个思考在于:如何解决由于经济学理论“异化”导致的僵化?理论本身提供了可供分析讨论的基准、工具抑或方便法门,但在具体的应用中,不能完全无视人的意义、价值观和对现实情境的把握。而这正需要《财富的起源》所体现的复杂经济学思维。

并不仅仅是经济学家们在探讨这些“不再忧郁的经济学”的问题。2019年8月19日,181家美国顶级公司首席执行官在美国商业组织 “商业圆桌会议” (Business Roundtable)上联合签署了《公司宗旨宣言书》,革新了企业基于股东权益最大化做出经营承诺的基本内容,将其重新定义为“企业在保持自身企业宗旨的基础上,对所有利益相关方都有着共同的承诺”。这当然有利于进化和可持续的“均衡”,也是实业界基于对商业和经济复杂性认识的一种进步。

“探寻不再忧郁的经济学”必然困难重重,新的经济学体系和商业文明似乎仍然遥不可及。不过,想想托马斯·卡莱尔的另外一句名言吧:“每一件伟大的事在开始时看上去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编辑:董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