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科技30人丨蚂蚁金服副总裁黄浩:“我们不碰100万以上的贷款!”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包慧 杭州报道
2019-11-27 18:32

近期,21世纪经济报道推出【金融科技30人】栏目。选取了互联网和金融领域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和人物,进行了一系列一线访谈,期冀从中洞察行业发展方向。

2014年,黄浩加入蚂蚁金服,开启了他的互联网生涯,“如果来蚂蚁只能干成一件事,那我的信仰就是吹响那个金融业和技术融合交响曲的序幕。”

黄浩认为,外界对蚂蚁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蚂蚁是个庞然大物,是个颠覆者。

“移动支付的成功,不仅仅是属于支付宝或微信的,是属于整个金融行业的。”

黄浩表示:“我们不否认蚂蚁有巨大影响力,但是蚂蚁相对于传统金融机构而言规模并不大,也没有要颠覆谁,蚂蚁已经是一个彻底开放的平台。

时间倒回到2014年初,黄浩还在建设银行电子银行部任总经理的时候,他所面对的机会、同事和工作环境都是很好的。当时彭蕾找他聊时,他问,“很多人说蚂蚁金服是来颠覆金融的,我在金融业干了那么多年,你是让我来颠覆的吗?”

彭蕾说,不是,我希望你来就是能够帮助我们推进金融和互联网的合作。两人一拍即合,2014年,黄浩加入蚂蚁金服。

2014年,黄浩写了一篇署名文章公开发表在某杂志的封面上,他的观点是:“在目力能及的未来,传统金融企业和互联网公司都看不到谁吃掉谁的可能,竞争与合作并存会成为主旋律。而随着金融产品的日益丰富和金融效率的持续提升,万千客户最终将成为这场盛宴最大的受益者。归根结底是属于中国客户和金融市场的互联网金融。”

蚂蚁金服和金融机构“双方既有磨合又有幸福”

5年过去,从过去的颠覆论,到现在的“相爱”,蚂蚁金服与金融机构的关系演变就是一部互联网与金融之间的发展史。

现任蚂蚁金服集团副总裁的黄浩在近日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金融业和技术业的交响曲是大势所趋,今天只是序幕。金融业过去一直是个闭环,一个金融机构从产品设计、制造到销售都基本全是自己干。在行业化分工和社会化大合作上,金融业明显落后于制造业和商业,金融业不存在富士康。

蚂蚁金服现在已经有数百家银行、基金等金融机构合作伙伴,多位蚂蚁的伙伴都表示了类似的合作体验。

“双方都不习惯低头,都有优势和短板,都希望对方配合……所以磨合起来很艰难。但双方又确实都有强烈的合作意愿,想做成事,真合作会在某领域成功,又能看到幸福。”

在蚂蚁过去的竞争对手、如今的亲密伙伴们看来,蚂蚁在对公领域更擅长的还是出技术,连接各方,“蚂蚁目前在银行的对公领域欠缺经验,对业务的理解不像对私领域那么专业。比如供应链金融,他们现在的生态很难接触产业链,业务的运转方式都没理解到位,更别提提供适合的金融产品了。而且,他们的信贷资源也有限,因此也需要银行的合作。”

但在财富板块,所有人都承认余额宝和蚂蚁财富当年对银行的冲击巨大,完全改变了这个领域的生态。不管被动还是主动,银行都开始在理财方面进行改革和转型。

目前新的格局尚未确定,一方面余额宝收益回归正常态,另一方面银行们也陆续出台了类余额宝的产品,加之资管新规的推进、对打擦边球的非银理财产品的逐步规范和各行理财子公司的陆续成立,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新局面尚还很难预测,可以明确的是这个市场蛋糕足够大,谁的创新能力更强是未来领先的关键因素。

从磨合期、相互试探到蜜月期后,下一步他们将走向什么方向?

事实上,又将面临新的挑战。

央行11月25日发布的《2019中国金融稳定报告》认为,中国金融科技的发展暴露出一系列问题。

比如说存在信息安全隐患,增加金融体系关联性和顺周期性,影响宏观调控政策的有效性,对现行金融监管形成挑战等等。

比如部分科技公司拥有支付清算、征信和金融资产交易平台等金融基础设施,对相关领域的规则制定、准入退出等产生影响。

这也显示了监管对BigTech的担忧。

但是央行也承认,金融科技的发展推动了普惠金融,在便利金融交易、满足多元化投融资需求、提升金融服务质量、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蚂蚁的开放是必然”

黄浩认为,外界对蚂蚁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蚂蚁是一个巨头公司。

“蚂蚁相对于传统金融机构而言规模并不大,也没有要颠覆谁,蚂蚁已经是一个彻底开放的平台。”

2017年6月对于蚂蚁金服而言是一个历史性的里程碑。蚂蚁金服宣布所积累的技术能力和产品,将全面向金融机构开放,成熟一个开放一个。

追溯历史来看,黄浩也认为蚂蚁的先发展再开放是必然的。

“最早我们开放的原因是因为是后来者,要做余额宝和小贷。那时候说开放,没人会信,没有金融机构愿意合作。我们不去拿牌照是不行的。但循序渐进,后来只要能不拿牌照的都不要拿,这是内部很明确的。”

但是这个特殊的历史阶段已经过去了。截止到去年的5月份,蚂蚁金服所有业务全面开放。所有的信贷、理财、保险,所有明星产品——花呗、借呗、余额宝全部对外开放。

在这个过程中,黄浩自己也感受到银行对蚂蚁的态度转变。

“我来蚂蚁快五年了,我很强烈感知到合作金融机构对我们越来越多信任。

我记得刚来第一年,带队去跟银行聊时,还感觉到他们对我们的开放有些怀疑。

2016年我还要把手放在这儿(心脏)跟他们说一定是真的,我们会证明。

后面这些年,技术的合作、业务的合作、数据的合作都已经证实了,每个业务最终都变成他们的业务。”

合作的中小银行也获得了“弯道存活”的空间。比如说一些小银行资管业务再强也卖不动,用户还是都跑到大行去买理财,现在他只要把资管做好就有人帮他卖。还有些金融机构开发出某个细分领域的特别好的产品,但他就是找不到这样的客户,我们能帮他们接到饿了么、淘宝、盒马里边去精准对接目标客户,等等。

在开放的前提下,有些业务蚂蚁是不碰的。黄浩举了个例子,传统银行服务得比较好的大中型企业蚂蚁不碰,金额在100万以上的贷款不碰,这被蚂蚁作为一项纪律来执行。

“这不是因为我们做不了,其实现在我们有些能力可以做的。在阿里的生态体系内的小微企业成长为中型企业,对资金有更大的需求。比如说需要1000万,我们会把它推荐给我们的合作银行,这是我想说的开放,开放在这儿。”黄浩表示。

网商银行去年宣布凡星计划也是认真的。“这一年过去了,我们已经和400家金融机构在合作,其中有50家都是放款机构,直接使用我们‘310’的方法,这个是我们的梦想,希望‘310’体验变成全金融业服务小微金融的标配。那我们的价值就实现了,因为中国不需要多一家银行。”黄浩称。

“不光是我们,银行机构和非银行金融机构,和各种线下的场景、线上的场景,和很多互联网的公司,平台的公司,或者垂直领域的公司,这一场大交响曲刚刚开始,我真的是深深的感受到。”黄浩表示。

专访实录丨黄浩:“我的信仰就是吹响那个交响曲的序幕”

 以下为对话实录,有删节。

1、《21世纪》:当初为什么会来蚂蚁?

黄浩:道路纵有万千,进退总有得失。我在建行时所面对的机会、同事和工作环境都是很好的。可以说我的得到远大于我的付出。当时彭蕾找我聊,我说lucy,很多人说蚂蚁金服是来颠覆金融的,我在金融业干了那么多年,你是让我来颠覆的吗?

她说不是,我希望你来就是能够帮助我们推进金融和互联网的合作。那我说我愿意,这本来就是我想做的、我信仰的事情。如果来蚂蚁只能干成一件事,那我的信仰就是吹响那个金融业和技术业融合交响曲的序幕。

2、《21世纪》:你觉得外界对蚂蚁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黄浩:最大的误解是认为蚂蚁是个庞然大物,是个颠覆者。

我们不否认蚂蚁有巨大影响力,因为我们有庞大用户群,有一系列对消费者、小微企业有开创性的创新产品。但从数据来讲,蚂蚁的资产、规模、营收,在整个金融行业都是很小的,随便一家城商行规模都比我们大。所以,我们不是庞然大物。

另外蚂蚁也不搞颠覆,我们没有去颠覆原来的金融系统。移动支付的成功,不仅仅是属于支付宝或微信的,是属于整个金融行业的。我们每一笔交易背后100%离不开银行的客户账户和资金通道,我们每一笔交易都要把信息返给银行,每一笔支付手续费也要分给银行。消费者每一次支付,心里都非常清楚背后是通过哪一张银行卡。

互联网创新更多是拾遗补缺。严格来讲,我们所有创新只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传统金融的空白,谈不上对传统模式的颠覆。互联网公司可能在小贷方面继续增长,但不足以动摇银行信贷业务的根基。网络数据模型结合传统银行的线下能力,跑街和跑数才是最有效的服务小微的手段。而且在高风险和非标准化产品,传统渠道仍牢牢把握绝对优势。

3、《21世纪》:你到蚂蚁快五年了,哪个时期最焦虑?

黄浩:蚂蚁是一家拥抱变化的公司,我个人也是一个拥抱变化的人,所以我几乎不焦虑,每天不管多忙,半夜12点半一定把工作放下,读半小时书,1点多必定睡着,早上一般7点半准时醒。

要说焦虑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16年我刚来就碰上“侨兴债”事件,那是历史问题,其实在那之前蚂蚁就早已把类似产品都停了。侨兴债违约本该保险赔,保险公司赔不起,该银行赔但银行推说是萝卜章。虽然我们当时只是一个销售平台,但这个事情里我们变成最着急的哪一方,因为我们要对用户负责。那段时期整夜都在处理这个事,几乎没时间睡觉。

蚂蚁从这个事中得到很大的教训:即使做的是科技,也要敬重金融的风险,敬畏风险,尊重常识,在这两个前提下才能创新。落到行动上就要挑选靠谱金融机构做合作伙伴。

4、《21世纪》:蚂蚁对你的考核指标是什么?

黄浩:如果有且只有一个考核指标,那就是客户满意度。虽然客户满意度是个有点儿主观的东西,也有科学的考核方法,比如客户满意度可以拆解成客户数量、留存、投诉率等各种具体的可量化指标,我们从来不考核利润、规模这些。

5、《21世纪》:如何看净值型理财在国内财富市场的发展?

黄浩:中国理财市场特别是资管市场发展十多年,规模不可谓不大,但还是属于一个刚刚起步阶段,基本特征就是刚性兑付、投资者教育匮乏,基本得不到服务。大多数人要么是最保守的存款,要么是最激进的炒股,中间这段几乎没有。这就存在着机会。

净值型理财未来会成为主角。在我国,用户认为理财就应该固定收益,这太奇怪了。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的理财和资管是刚兑的。这种风险会集聚形成系统性风险。所以在中国卖基金太难了,但不管多难,一定要走出这一步。资管新规要求打破刚兑是很合理的。蚂蚁的任务,是去做用户投资的教育,帮助中国的资管机构和理财用户,去完成这个代际转换。

6、《21世纪》:非货基产品,是蚂蚁财富的下一个发展重点吗?

黄浩:非货币类基金,本来已经是我们发展的一个重点了。只要是合规的,符合我们挑选标准的,我们都会提供给用户。基金有两千多只产品,从历史表现、风控和投资理念,各个方面都要符合我们标准的才能得到我们推荐。

蚂蚁财富上有个好基工作室,里面就十几个基金公司的几十个产品,是百里挑一。不光内部的筛选,还引入第三方独立评级机构来做筛选。甚至还对基金经理面对面调研,进入我们池子的产品表现明显跑赢大盘。

7、《21世纪》:银行理财会不会成为蚂蚁财富新增长空间?

黄浩:所有净值化的产品,都是我们未来和银行、资管机构服务的重点。我们期待在3-6个月内能上线净值型理财产品。

有些银行已经在支付宝开了财富号或者小程序,我们也欢迎他们在财富号上销售理财子公司的产品。现在银行理财子公司对与互联网的合作普遍持持很积极的态度。因为互联网平台帮他们完成了用户在销售渠道上的转换。

财富号是蚂蚁开放对接金融机构的一个服务客户的平台,我们为机构提供流量分发和技术服务。原来资管机构和客户之间是割裂的,他们通过代销机构把产品销售给用户。他们不是不想触达用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但是通过财富号,他们能直接触达用户,数据化了解客户群体的特点。

我们的开放不仅是简单的连接,还有服务和工具,比如如意、司南系统,可以帮机构在短时间内给客户定制个性化服务方案,这背后是我们的数据能力。所有渠道都是免费提供给资管机构的,我们不收销售渠道费,只收取技术服务费。

8、《21世纪》:现在很多理财产品还是“伪净值”,如果未来市场出现波动和大面积亏损,市场会不会有风险?

黄浩:非净值产品向净值产品转化,“伪净值”产品向净值化产品的转化,这个是没有退路的,也是不可阻挡的。但具体操作时要把握好节奏。我们很愿意为此付出,因为我们天然在投资者教育上有优势。

四年前我刚来蚂蚁的时候, Lucy(彭蕾)跟我说,她也在蚂蚁财富上买基金。我买的基金每天为什么涨了跌了,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虽然我们现在什么产品都应有尽有了,但是跟其他的有什么区别?

后来我们就用开放的方式,让资管机构自己生成内容去做投资者教育。去年蚂蚁财富平台上,基金经理为用户写了一万多封信,市场波动时基金经理们就给用户写信分享其专业判断。我们还有答答星球、财富王者、社区问答等多种游戏的方式来进行大面积投资者教育。所以去年市场环境不好,蚂蚁财富的基金销售规模依旧上涨。这说明投资者教育在起作用。

9、《21世纪》:如何看理财线下服务模式?

黄浩:我不认为线下销售渠道会被淘汰。理财对用户的教育成本、门槛是很高的,所以线下理财经理的教育是非常必要的,是不能被替代的。

六年前余额宝出来时,银行和线下销售吓坏了,认为要被取代了。但现在理财大盘里,余额宝可能才占1%。余额宝做大了市场,教育了用户,而不是去取代传统的金融服务或者模式。

 

10、《21世纪》:相互保业务与公司的保险业务有冲突么?

黄浩:相互保不是保险,是大病互助保障,它最大的价值不是商业价值,而是完成了中国人的保障意识的教育,唤起了大众的保障意识。我们很多产品都是这样的,比如说余额宝唤醒了中国人的在线理财意识。

我们现在在考虑,在相互保和商业保险间,搭建起一个开放对接平台,不仅是引流,也包括其他服务和能力的输出。

蚂蚁控股保险公司不影响蚂蚁的开放。蚂蚁保险平台上全民保、好医保、车险产品,绝大多数都是开放的产品。我们对众安、国泰没有优先级的合作,更不是排他性的。

11、《21世纪》:对财富领域的监管,你有什么建议?

黄浩:明确标准、限劣扶优。坚持防控系统性风险的方向。

(编辑:李伊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