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6月8日深夜，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商大众集团以监事会的名义，突然宣布了一项重大的人事变动。

大众集团兼大众品牌的首席执行官赫伯特·迪斯将卸任大众品牌一把手一职，仅保留集团头把交椅的位置。迪斯在大众品牌的职位则将由现任大众品牌首席运营官拉尔夫·布兰德施塔特（Ralf Brandstätter）接任。

作为一名大众老兵，布兰德施塔特在过去两年内一直担任大众品牌首席运营官一职，并参与了大众品牌电动化和数字化转型的所有决策。“我很高兴，拉尔夫可以作为首席执行官继续推动大众品牌的发展”，即便是被夺权的迪斯本人也在第一时间向布兰德施塔特表示了祝贺。

“迪斯作为集团首席执行官将由此获得更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是大众监事会对于该项人事变动给出的官方理由。布兰德施塔特之后也低调地宣称，将利用此次机会争取给大众品牌在集团内更大的自主权力。

打破铁律

虽然给予各大子品牌以更多的自主权，的确符合新世纪以来的企业治理趋势，但是对于讲究传统的大众来说，集团与大众品牌一把手归于一人的惯例几乎从未被打破过。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打破这条“铁律”，无疑使得官方说辞说服力颇为不足。毕竟，几乎无人相信，缺乏对大众品牌的掌控力的集团首席执行官能够真正实权在握，就犹如三十年前失去了叶利钦之后的俄罗斯，空顶着苏联总统名头的戈尔巴乔夫立即就被扫入了历史的角落。

其实，关于迪斯将被解职大众品牌一把手的传闻由来已久。

虽然现年61岁的迪斯走马上任执掌大众集团两年以来，成功地推动了集团的转型，并在2019年交出了一份亮眼的财报，但这显然还不足以使得迪斯获得监事会内部的鼎力支持。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力量便是在监事会中占据半壁江山的工会势力以及一众职工监事。代表人物便是大众工会主席贝纳德·奥斯特罗（Bernd Osterloh）以及公共工会组织IG Metall主席尤根·霍夫曼（Jörg Hofmann），后者更是兼任着监事会副主席一职。

迪斯与工会矛盾的导火索便是高尔夫8和ID.3这两款对大众的未来至关重要的车型。

在过去一年之内，这两款车型的产能提升一直受限于毛病不断的软件系统。其中高尔夫8的紧急求救系统无法正常工作，因为该功能的缺失直接违反了欧盟的相关法规，因此大众不得不对超过3万辆高尔夫8进行召回。5月15日，大众更是不得不艰难地宣布停止该车型的所有交付工作，直到软件问题得到彻底的修复。

2019年，高尔夫8的车载软件研发进程就被爆出远远落后于预定进度。当年高尔夫8的实际产能仅为8000余辆，仅相当于10万辆预计产能的8%。

至于作为大众打响电动化转型第一枪的ID.3，情况也同样令人无法感到乐观。去年12月，《经理人杂志》便首先曝光ID.3的软件系统存在大量可靠性问题；5月26日，《每日镜报》又援引大众内部文件显示，ID.3的车载电脑ICAS3软件部分至今仍无法完成。

虽然大众从未正面回应或确认过上述报道，但大众不得不在外租用场地停放半成品的ID.3却是事实。

除了老大难的软件问题之外，新冠疫情的爆发也对ID.3的研发进度造成了严重影响。例如ID.3车载导航系统的合作伙伴韩国LG集团，就在欧洲疫情爆发之后撤回了所有驻德的韩国籍员工。之后德韩双方的合作便只能通过视频连线进行，实车测试的效率也大大降低。

目前，ID.3已经拿到了至少3.5万辆的预订单。考虑到德国政府已经于一周前推出了高达6000欧元的电动汽车补贴以及增值税优惠，再加上大众方面提供的3000欧元电动车购车奖励，目录价格为3万欧元的基础版ID.3实际售价仅为2万欧元出头。可以预计，ID.3的销量应当颇为可观。不过，大众届时能否完成预定10万辆的年产量，则值得怀疑。

如果到2021年ID.3仍无法排除所有软件问题并大规模生产，大众除了需要吞下电动化第一枪哑弹的苦果之外，还要付出相当的经济代价。根据咨询公司PA Consulting的计算，大众集团如果无法满足欧盟制定的单车95克/公里的二氧化碳排放标准，2021年就需要支付高达45亿欧元的罚款。

矛盾激化

对于工会而言，两款走量车型的搁浅直接导致了工时的减少，以及半失业状态的短期工作制。此前在5月15日、20日、25日和29日，狼堡总厂的大部分产线工人就因订单不足和产能受阻不得不临时放假。

“这些不切实际的计划的结果就是产线上的员工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工会主席奥斯特罗早在今年三月便公开向董事会开炮，并不点名地指责迪斯为首的董事会改革计划过于激进。

虽说迪斯本人之前在宝马就职时就有与工会打交道的充足经验，但迪斯显然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工会力量在大众内部的强势远不是慕尼黑人可以比拟的。

奥斯特罗甚至公开宣称，大众的职工并不仅仅单纯是集团的雇员，而是集团的共同所有者。其法律依据则是，大众集团在第三帝国时期曾通过剥削和迫害员工以充实公司资本金这类历史遗留问题。

其实，看似水火不容的迪斯和奥斯特罗之间也曾经有过蜜月期。早在2015年迪斯从宝马跳槽至大众时，迪斯的成本削减计划就得到了奥斯特罗的鼎力支持，正如奥斯特罗彼时所说的：“作为工会，我们从未阻扰过集团的转型计划”。甚至在迪斯于两年前履新大众集团一把手时，奥斯特罗就坚持大众品牌的一把手必须由迪斯本人兼任，这样才能保障大众品牌在集团内的特殊地位。

遗憾的是，两人顺利合作的时间并不长。

迪斯掌控大众集团不到一年时间，双方就在是否停止转正劳务派遣员工、关闭部分生产基地以及削减学徒工数量等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去年3月的日内瓦车展期间，大众集团的大股东沃尔夫冈·保时捷曾公开抱怨“狼堡的组织架构僵化”。由于在此之前沃尔夫冈·保时捷刚刚和迪斯进行过会谈，因此该表态也被工会视为迪斯借股东之口公开向工会发难。奥斯特罗之后迅速反唇相讥道：“迪斯就像是一个在重新整理他的杂货铺的老叔”。

除了日常的隔空嘴炮之外，一个更核心也更敏感的问题则是，是否继续保留狼堡总厂三班制的生产节奏。

相比于工会看重的夜班三倍工资，董事会则希望将夜班彻底砍去，狼堡总厂由此转为长期两班制生产节奏。

根据工会与董事会在两年前达成的协议，狼堡总厂的年产能将从80万辆扩容至100万辆。但至少在2019年，全年的实际产量仅为70万辆。而在受到新冠疫情冲击的2020年，预计全年产量不会超过50万辆。

迪斯本希望借助疫情之机强力施行两班制生产节奏的计划立刻遭到了工会的强烈反弹。工会方面也第一时间将狼堡总厂产量达不到预期的根源归咎于董事会在研发工作中落后于生产进度。

两者之间矛盾彻底激化的标志性事件，则是一封在监事会会议之前突然流传开来的内部信件。在这封由工会组织IG Metall几乎所有高层签名的信中明确写道：“技术部门和市场部门应该为现在的情况负责，该情况令我们无法入眠。”

这封矛头直接指向迪斯的信件本应仅在大众董事会和监事会内部传阅，但却在第一时间被各大媒体全文刊登。

迪斯失宠

屋漏偏逢连夜雨。

除了尾大不掉的工会力量之外，迪斯当下需要救火的另一件丑闻则是高尔夫8涉嫌种族歧视的问题广告。

5月21日，大众在YouTube等各大渠道投放了一则仅有10余秒的高尔夫8广告。在这则广告中，一只大手将一名迷茫的路人拽到一辆全新高尔夫8前，之后将其推入了路边的咖啡店之中。

且不论这则令人颇为摸不着头脑的广告能否用创意十足来形容，单是这名路人是深肤色人种、那只大手的皮肤却白皙无比、被推入的咖啡店名字上还挂着“Colon”这种与殖民时代词根相近的词语，这则广告就显得不那么幽默了。

特别是在非裔美国人弗洛伊德当街被暴力执法杀害之后，这则广告更是显得极其不合时宜。令这场公关危机更加火上浇油的是，一向对迪斯不满的工会选择了落井下石。工会组织IG Metall第一时间表示，有大量员工对这则广告感到担忧，甚至有部分员工为此感到羞耻，并公开否认自己受雇于大众。

除了遭到工会力量的钳制之外，迪斯也渐渐地失去了来自监事会中立派的支持。

据《经理人杂志》报道，迪斯在5月28日的监事会会议之前要求延长其首席执行官合同两年至2023年。原因则是迪斯本人在之前的尾气门诉讼中为了企业形象而选择接受了检方罚款息事宁人。

最终该要求不仅没有得到监事会的支持，当日的监事会会议最终演变成了针对迪斯为何无法处理好高尔夫8和ID.3的质询会。而此次监事会会议的议题本应是大众和福特进一步深化合作以及大众入股江淮控股以及国轩高科的事宜。

碰了一鼻子灰的迪斯在短短一周之后便开始了回击。

6月4日，迪斯在当天的电话会议上当着3400名管理人员的面，公开批评监事会某些成员对媒体透露了公司内部的保密信息。“这种事情在监事会内发生是种犯罪行为。” 迪斯警告说。

迪斯所指的，无疑便是本应是内部信息的延长合同一事何故会被捅到媒体上。

虽然大众监事会内有泄密的“内鬼”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见于报端的“迪斯在5月28日监事会会议上如坐针毡，将责任推卸给布兰德施塔特”等本应只有与会人员才知晓的泄密信息显然进一步激化了迪斯与监事会之间的矛盾。

就在6月4日迪斯公开开炮之后数小时，大众监事会主席汉斯·帕奇（Hans Dieter Pötsch）立即紧急召开了临时会议，通知所有监事已遭到了迪斯公开的不点名批评。据德国《商报》报道，当天的临时会议上，数名愤怒的监事要求将迪斯即刻解职。

由于事出突然，为了妥善解决与迪斯之间的矛盾，仓促召集的监事会决定于6月8日再次召开临时非常会议。最终达成的一致意见便是当天深夜发布的人事变动通告：仅保留迪斯集团首席执行官的职务并要求迪斯向监事会道歉。

监事会之所以最终仍选择信任迪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目前没有任何新候选人能够快速地解决影响高尔夫8和ID.3交付的棘手软件问题，并在新冠疫情危机下继续推行集团转型计划。此前被认为有机会上位的保时捷一把手奥利弗·布卢姆（Oliver Blume）以及斯柯达一把手贝哈德·迈尔（Bernhard Maier）显然还需要再耐心等待。

此后，监事会也接受了迪斯“这些言论是错误且不合适”的道歉，并表示“在未来将继续支持迪斯的工作”。而资方代表保时捷家族也继续力挺迪斯：“资方依然站在他身后，公司现在必须驶入平静的水域。迪斯虽然在电动化和数字化转型方面是个成功的经理人，但是现在问题也必须得到解决。”

拆弹专家？

讽刺的是，正是那位曾经被迪斯指责为需要为高尔夫8和ID.3烂摊子负责的布兰德施塔特，现在被推到了第一线解决问题。不过，布兰德施塔特的入场似乎立竿见影。

6月4日，就在迪斯被解职大众品牌首席执行官的当天，大众就宣布已经彻底解决了高尔夫8的软件问题，比此前预计的6月中旬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一个星期。大众也将即刻起恢复高尔夫8的交付。

即便是一直以来老大难的ID.3，布兰德施塔特也在6月10日于狼堡总部试车场上对外展示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的ID.3最终量产版，并宣布将于下周起正式向经销商开始交付首批ID.3，首批购车客户预计可以在9月初拿到第一批ID.3。

而在此之前，大众官方对于ID.3的最终交付日期的表态一直都是笼统的“今年夏季”。虽然9月在严格意义上已算不上欧洲的夏季，但这也的确是大众第一次提出了ID.3交付的明确时间节点。

具体到技术细节上，大众品牌负责电动化转型的董事乌尔布里希（Thomas Ulbrich）透露，目前ID.3的语音控制还无法做到100%达标，但预计也可以在两周之内完工。此外，ID.3的抬头显示功能与应用商店内的App.Connect也无法在9月之前完成。不过乌尔布里希也强调：“我们仅仅不能及时完成256个功能包中的2个而已。”

至于这两款车型的利好消息都在迪斯失宠前后爆出，是巧合、偶然还是刻意的，则不得而知。

(作者：钱伯彦 编辑：张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