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疫情形成国际范围的大流行，中东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地中海南岸和东岸一直到波斯湾地区在整个大流行病期间都是首当其冲的地区，这一地区又被我们视为大中东地区。既是“一带一路”发展倡议所规划的重要地区，又是全球重要的能源产地和物流交通枢纽地区。疫情冲击之后，这一地区经济状况非常值得我们关注，尤其是中国实现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大背景下，如何对这一地区展开具体的经贸政策，是一个非常需要我们考虑的问题。
从宏观角度制定具体的经贸安排，需要我们先来看看这一地区经济面临着什么样的问题，有怎么样的条件禀赋，又有经济需求？这是我们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大中东地区有20多个国家，一方面，国家间相互之间的差异是很大的；另一方面，这些国家又面临着共同性的问题。对中东地区的经贸政策，应当针对不同的合作对象分类施策，精准对接，以便双方的经贸往来具有可持续性。我以为产能和基础设施这两个问题是我们当前最值得注意的问题。
首先来看中东不同类型国家的产能需求。
大中东地区有二十多个国家，这里我选择了3个有代表性的国家，埃及、土耳其、沙特来分别分析其面临的长期发展问题是什么，我们需要干什么。从过去10年的经济增长状况来看，这三个国家也呈现不同的经济趋势。有的国家经济状况尚好，埃及就维持了一个持续增长的趋势。但是另外两个国家，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过去十年经济增长是个长期下降的趋势。如果算人均经济增长，也是同样的情况。埃及维持了正增长，但土耳其和沙特都已经落入了负增长的区间。由于经济增长的乏力，整个大中东地区国家的失业状况，也是比较严重的。失业率超过10%的国家很多。我们再进一步对比三国的经济增长和就业情况，看看能否发现一些长期性的问题。
按照世界银行的统计标准，埃及目前一个中低收入的国家。埃及面临的问题主要是如何通过加快中低端制造业的发展来满足国内巨大的就业需求。目前埃及的主要发展优势是相对较低的劳动力成本。埃及不仅在中东地区是个劳动力成本很低的国家，在范围内，甚至于非洲范围内，埃及的劳动力成本都是很低的，具有产生人口红利的巨大潜力。另外，埃及还有地缘经济的优势，地处欧亚之间的交通通道，并且和欧洲、非洲都有自由贸易机制安排，所以埃及目前特别适合发展中低端的，特别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我们也可以发现，埃及经济之所以能够在这些年保持增长的趋势，主要也是执行了正确的经济策略——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但问题在于，埃及现在的努力还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埃及现在的失业率仍然是保持在两位数。如果埃及想实质性地解决它的就业问题，不能满足于目前年5%的经济增长率，还需要加快增长。这也为中国和埃及的经济合作指明了方向。当前中国埃及经贸往来的主要方向就是中国大量地向埃及转移中低端的，尤其是劳动密集型的工业制造业产业。这是埃及在相当的时间内最需要经济发展策略。
土耳其目前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但其经济增长在过去十年是一路下降。跟中国一样，土耳其从80年代以后，通过改革开放，经历过一个高增长的时期。但是现在为什么土耳其经济增长率维持不住了呢？可能有很多具体的原因，但是发展经济学而言，土耳其面临的问题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中等收入陷阱问题。土耳其此前30年经济增长主要依靠中低端的制造业生产和出口来推动。但是，随着经济增长和劳动力成本的上升，土耳其在中低端制造业方面的比较优势，现在已经明显减弱了。目前世界经济出现全面衰退，土耳其的问题表现就会非常地明显。这是土耳其过去十年经济增长动力减弱的全球宏观背景。但是另一方面，在原有比较优势减弱的情况下，土耳其尚没有找到创新发展的新路，也就是说在高附加值产品的研究开发生产方面，土耳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建树。2018年，土耳其高科技产品出口占制造业制成品出口的比例只有2.33%。但是中国是31.44%。所以，中国有希望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因为中国高度重视创新发展。而土耳其在创新发展方面仍不够强，如果继续维持现在这样的制造业结构和水平，就很难摆脱中等收入的陷阱。中国和土耳其之间的经贸关系，未来要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努力，或许可以由此得到启示。我个人认为，中土的经济关系应该集中在共同利用第四次产业革命的成果，合作实现制造业的创新和升级。
沙特阿拉伯是高收入油气输出国的代表，过去十年经济增长率也是一路下降的。这一类国家面临的挑战其实是非常严峻的，主要是世界石油天然气市场严重的严重供过于求。沙特经济增长速度的下降，与国际油气价格的下跌有直接关系。可以预见的未来，这种趋势几乎没有反转的可能。因此，沙特为代表的大中东产油国都非常迫切地想通过发展非油气产业，扭转经济增长的被动局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制定何种经贸策略？
中国和中东国家的经济合作，要以能源合作为主轴。这个判断非常正确，无论石油天然气的地位将来如何改变，海湾国家今天是，将来还一定继续是世界上能源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也是世界上能源密集型产业发展条件最好的地区。以世界太阳能资源分布来考察，海湾地区，乃至整个中东地区，也是全世界光伏资源最好的地区。从长期看，即便包括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能源被可再生能源替代掉了，本地区因其太阳能资源之丰富，仍将是世界上能源资源最充裕的地区，仍然具有发展能源密集型产业的明显优势。由此看来，中国和海湾地区的经济合作固然在很多方面可以有所作为，但无论如何，战略性和前瞻性的合作布局，应当高度重视太阳能发电和相关的能源密集型产业领域。目前，许多中东国家已经提出大规模的太阳能发电计划，西班牙、日本等国已经在海湾地区建立了太阳能发电的示范项目。但是中资企业就明显落后了，目前中国企业大中东地区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太阳能项目。这与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光伏发电设备生产国和出口国的地位是很不相称的。未来与中东国家的长期经济关系中，中国应当把握好太阳能发电和相关能源密集型产业发展的战略性合作机遇。
第二，我们需要重视大中东地区基础设施领域。
基础设施投融资和建设，这是未来中东地区经济发展中颇具潜力的领域，也是一个中东国家普遍具有长期需要的经贸领域。但因为国情不同，不同国家的基础设施合作需求的重点也不完全一样。
首先，如果我们把中东国家公路和铁路密度与世界其他国家，作一个比较的话，就可以看到，本地区的公路和铁路密度的非常低的。即便考虑到本地区国家沙漠比较广阔的因素，本地区运输基础设施仍然非常欠缺。中东地区国家要想加快经济增长，打破交通运输的瓶颈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中国基础设施建设领域的企业的机会是非常多的。
其次，中东国家面临的一个突出问题是电力供应的问题。目前世界人均电力消费量是每年3132度，中国的电力人均消费量在世界平均数以上，但在中东地区，除了沙特阿拉伯这样能源特别充足的国家以外，绝大多数国家的电力消费量都远低于全球平均数。以目前中东地区的电力供应的水平，本地区想实现规模工业发展，是没有可能的。所以电力是基础设施建设的一个重大的瓶颈，这个领域里中国和中东国家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再次，中东地区的水资源问题也非常突出。中东地区的人均可再生内陆淡水资源与世界其他地区存在巨大的差距，如何解决这一问题，一般是依靠海水淡化，但是另一个尚未被注意的路径是开发中东地区巨大的地下水资源。本地区地表缺水，但是地下水却相当丰富。特别是位于北非地区的努比亚砂岩和西撒哈拉两个巨大的地下水层，远没有得到充分开发。因此，在海水淡化和地下水资源开发方面，中国和中东国家也有巨大的合作潜力。
还有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基础设施合作领域，中东国家目前不断推出的智慧城市和经济特区建设发展计划。沙特阿拉伯的“新未来”项目和迪拜的智慧城市项目，都计划实现免费的WIFI全覆盖、媒体云服务、智能运输和智能旅游，以及政府和私营部门的服务智慧化。埃及推出“苏伊士运河经济走廊”项目，吉布提推出“红海灯塔”等大型经济特区建设项目。科威特提出的“五岛和丝绸城”特区项目，计划建成包括两伊和中亚地区在内的区域性贸易投资枢纽。通过建设经济特区，推动智慧城市来推动本地区城市化发展，目前已经是中东的潮流了。中国在经济特区建设方面富有经验，在智慧城市建设方面也具备某些方面的优势，完全有条件在这一领域的合作中发挥重要作用。
（本文系中国中东学会会长，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院长，上海大学特聘教授杨光于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经贸产投研究中心成立会议上的发言整理，已经作者审阅授权。）
(作者：杨光 编辑：李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