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对于金融市场来说,是惊心动魄的一年。
一方面,注册制改革不断推进,资本市场生态变化已初见端倪;另一方面,黑天鹅事件频发,信用债违约冲击波来袭,承载着“最大IPO”期许的蚂蚁集团在上市临门一脚之际搁浅……
金融事件常新,但逻辑持续。
在近期出版的《香帅金融学讲义》一书中,曾任职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系副教授、博士生导师的香帅将金融运行的规律层层拆解。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近日专访了香帅,听她讲述热点背后的金融逻辑。
《21世纪》:你怎么看近期频发的信用债违约事件?
香帅:我在《香帅金融学讲义》书里面也写到过,“一个没有退出机制的金融市场不是一个健康的市场”。大家按照市场规则来做事,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人受损,所以市场要出清,只有“不死鸟”没有了,才能真正帮助中国金融市场建立信用思维,把中国的金融市场真正建设成一个有信用的市场。缺乏退出机制,也是中国债券市场为什么发展不起来的原因,因为既然都是刚兑,“我”怎么相信你的评级是有效的。这两年连续出台了一些政策,现在市场正在慢慢进入一个良性循环,比如大家不要老想着有国字头背景的咱就投,还是应该回到商业的本质,投资真正赚钱的好企业,坏企业就是要让它被市场出清,让它消亡。
《21世纪》:蚂蚁集团上市搁浅你怎么解读,这件事对市场有什么启发?
香帅:这其实反映了现在全球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难题,从全球范围来看,科技企业进入金融行业已成为一个大的趋势。比如亚马逊、蚂蚁金服、京东等数字化平台,这些平台企业的本质就是拥有流量,而流量的本质是信用,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才会关注/使用“我/平台”。所以我一直说平台企业去做金融这件事情太正常。为什么呢?因为搞金融挣钱更容易,谁都想挣快钱,挣轻松钱。
但是从全球来看,金融行业是一个监管最严的行业,是一个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和信息不对称性的行业,所以很容易发生诈骗,这在经济学上叫道德风险,所以需要监管来介入。如果买股票更容易受骗,那理性人的决策一定是不去碰股票,这叫market failure。所以金融市场是一定要进行监管的。历史上曾因为金融无监管而发生多次悲剧,比如1929年的大萧条,20世纪80年代拉丁美洲的金融危机, 90年代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次贷危机,这都是监管放松导致的。
所以金融是不可能没有监管的,但监管是有限制的。原来主要是监管金融机构,现在科技企业这个新物种进入到金融领域,但由于现有法律的漏洞和鼓励创新,使得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被监管,这就使得金融平台在不受监管的环境里发展的非常迅速,后来要拿金融牌照才接受相关部门的监管。但这就给金融监管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这是全球都面临的一个问题。
这事肯定要管,否则道德风险谁来控制?如果管,监管的界限要定在哪里?管得太死,就怕把创新都给管没了,但是管得太松,又怕出现风险,所以我们要在风险和创新之间取得一个平衡。
这次蚂蚁事件是非常典型的例子。蚂蚁是做金融的新物种,通过蚂蚁平台投放的贷款规模达到2万亿,但IPO之前一直没有纳入金融监管体系。但监管和创新永远在博弈,目前看最后的结果,就是要把蚂蚁纳入到监管体系中来。
蚂蚁集团披露招股书后可以看到,它是按照科技股来估值的,100多倍市盈率。在原定的上市前夕,央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管理局对蚂蚁进行监管约谈。监管必然对它未来的利润造成巨大影响,但如果放任不管,蚂蚁按照3000亿美金估值,上市之后再面临监管环境的巨大变化,那么接盘的都是谁?社会成本由谁来承担?显然受伤的还是普通人。所以在这一次监管和创新的博弈中,蚂蚁集团上市被叫停,某种意义上对蚂蚁也是好事。金融接受监管是天经地义的。这次蚂蚁上市被中断,是在安全性和创新性中间做了选择,很明显选了安全性,这跟现在中国的情况也很匹配。中国现在面临着复杂的世界大环境,内部要稳,安全第一,这明显是一次重要的取舍。
但蚂蚁本质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调整以后,以金融企业的身份再上市或者做一些分拆,蚂蚁本身没什么问题,渠道能力仍然很强,只是还能不能撑起2万亿的市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21世纪》:这是否也意味着后面金融科技企业的估值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
香帅:要看具体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你是替金融企业做工具的,不一定受到影响,但如果你是做金融的,会受到一些影响。
《21世纪》:业内经常谈论的一个话题是,为什么中国一直没有国际性的大投行,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中国版高盛”,这需要什么土壤?
香帅:我一直都不赞同“中国版高盛”这种说法。
人类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美国高盛的形成有自身很强的历史背景,一方面美国本身就是一个金融立国的国家,另一方面高盛自己也抓住了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全球化浪潮中兼并收购的机会。而中国有没有这样的历史条件?很难讲。
为什么中国还没有美国这样的投行?
其一,中国的人均GDP只是美国的1/6。
其二,我国是以间接融资体系为主的金融体系,90%靠银行融资,而美国有80%的企业融资是靠直接融资,这才使得帮助企业直接融资的投资银行有生意可做。所以为什么不拿高盛和工商银行比呢?工商银行也是2万亿的市值,这才有可比性。
当然,中国现在正在加大力度推进直接融资,如果直接融资的市场壮大起来,投资银行当然会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但很有可能我们的模式和美国会不太一样。如果数字化更进一步,未来“投行”的内核应该不会变,还是帮助企业进行直接融资,但它的形态可能会变,等区块链等新技术成熟以后,交易所未来还会存在吗?“上市”这种模式会不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现在大投行正纷纷布局数字货币,未来的投行是什么模样,现在都要打一个问号。
《21世纪》:今年注册制改革进一步推进,与此同时,并购市场也较此前走冷。这是否是“注册制改革初期”的一种暂时现象,对于并购市场的后续发展你怎么看?
香帅:这只是一种短期现象,今年和疫情也有一些关系。
政策其实是历史的演化的结果,它从来不是历史演化的决定因素。大家总是容易把这件事搞反了,把政策之手的力量想得太大。如果历史发展到某个阶段,相对应的政策还没有出来,可能会阻碍历史前进的道路;但从来不会因为历史阶段没到,政策就出来而拔苗助长。兼并收购主要还是根据企业效率来决定的,行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就会产生一些并购重组的需求。并购重组受到经济发展的周期和行业生命周期的影响,我觉得一两年的时间并购重组应该会回暖。
还有一个影响因素是市场上的资金充不充足。今年的货币政策偏紧,而且IPO增多,不少资金都打新去了,明年打新是否还有赚钱效应就不确定了。
(作者:周莹 编辑:朱益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