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丨郑州36小时

商业故事吴抒颖,杨清清,倪雨晴,高江虹,陶力,彭强,白杨,曹恩惠,孔海丽,刘茜,易佳颖,特约记者张凌,实习生李辛茹,李倩,井然 2021-07-21 23:38

许多人就此改变。

引子

2021年7月19日21时59分,郑州市气象服务中心发出第一个红色预警信号:“目前,郑州市区局部降水量已达50毫米以上,预计未来3小时内,降水持续,累积降水量将达100毫米以上,请注意防范。” 

数分钟后,两位网友在“郑州气象”的社交平台下面回复提到了一个信息并附上配图:“龙湖已经被淹”,“龙湖已经成湖”。 

8个小时后,7月20日6时02分,当人们在睡梦中陆续醒来,郑州市气象服务中心再次发出红色预警:预计未来3小时内,郑州市区及所辖六县(市)降水量将达100毫米以上,请注意防范。 

“俺们家小区门口都快成河了”、“航海路真的可以航海了”,郑州气象的微博下面,有三两网友这么写上了及时信息。 

然而,零星的消息淹没在互联网的信息洪流中。人们也不曾料到,10个多小时后,这场暴雨会突然发动“蓄谋已久”的突袭。 

7月20日的白天,这座城市一如往常,地铁依然前进,公交仍旧开行,人们依然为生活而奔忙。 

回过头看,直到20日下午16时之前,郑州市的人们对这场暴雨都没有足够的认知。尽管“郑州气象”已经在当天发布了四轮红色预警,还发布了短视频科普“特大暴雨”的概念。主播的语气中没有急迫,人们也依然没有重视这场雨情。而在郑州西面的洛阳偃师区,听到暴雨预警后,几个镇在7月20日早上就紧急动员安排易遭洪水危害的村户转移。

16时之后,郑州雨势逐渐增强,人们平静的心态被遽然击破。在郑州气象16点01分发出又一次红色预警中,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200多条评论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求助信息,危险正一步步逼近。 

“这次河南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强度甚至是千年一遇”,人们没有因为红色暴雨预警而停工停业,也终于不得不与特大暴雨带来的险情正面交锋。 

民航路地铁站    受访者提供

7月19日晚

当天晚上八点多,在广告公司上班的小光将车停在小区车位后,发现雨水已经变得很大,当时他有过一丝犹豫,心想要不要把车停在外面。 

20日上午

早晨七点四十分,小光准备开车去上班,小区的停车区域积水已经高过脚背。小光平时上班常走北三环到西三环的路线,用时大概三十分钟左右,但担心路上的几个涵洞会有较深积水,他临时选择了郑州市文化路和农业路高架。

最终耗时近一个小时,到了位于郑州市西北区域的公司附近,雨势已经变得很大。小光心里感觉不妙,将车停到了旁边的4S店,步行去公司后,浑身都已经被雨水打湿。当天公司和气象部门都有降水预警,但他没想到雨水会大到这个地步。 

比小光稍晚一点,家住建业城市花园的郑女士仍是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虽然天空已开始下雨,还刮着风,但路面尚未积水,她花了和平常差不多的时间约20分钟到了单位。 

差不多同一时间,已怀孕34周的郝郝如往常一样,准时到达了位于郑州市高新区长椿路上的公司。 

 9点54分,离郑州582公里远的赵女士在湖北鄂州踏上G640次列车前往西安北。按照时刻表,列车应于当天14时47分到达。列车从鄂州出发后,一路上便走走停停。列车再次启动到达郑州站时,已是中午1:30左右。此后,列车在郑州站一直停靠。 

中午的时候,郑州的雨量继续变大。 

20日16-17点 郑州市区

从小光九点多进公司开始,窗户外的瓢泼大雨就没有停过。下午四点,公司通知大家可以提前下班,但他走到门口才发现,积水已经超过了小腿,公司附近的地铁站旁,积水已经接近膝盖。 

但进地铁站后,工作人员通知,很多地铁站已经停运,建议大家可以不坐地铁的话,尽量不要乘坐地铁。部分人选择步行回家,小光与二十几个同事一起,又回到了公司里。 

16时30分,郝郝所在公司发出通知,公司将于20分钟后断电,现在就可以下班。 

郝郝的家离公司不远,约3.5公里左右,得知可以提前下班,郝郝的老公张乐便从家出发来接她。但是,这条郝郝和张乐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回家的路,这一次,变得如此陌生。 

张乐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因为看到外面已经积水,他便没有开车,而是准备步行到郝郝公司。刚出家门的时候,积水还只到脚踝处,但走着走着,一些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路上的情景,让张乐有些恍惚,过去熟悉的花坛、马路统统消失,眼前能看到的就是一片水汪汪。在马路上蹚水前行,张乐也感受到了危险,马路上的汽车都飘了起来,也有路人被水冲倒撞破了头,“水流很急,自己已经站不稳,而且看不清路面,很多地方都是路上的陌生人自发地并排一起走”。 

一个多小时后,张乐终于走到了郝郝公司。但此时,雨已经越下越大,水也越积越深,郝郝的公司本来安排了班车送员工下班,但是路面积水实在太严重,班车没有开出,员工也都滞留在办公室。 

张乐抵达后,便在附近的一个地铁口躲雨,同时开始用各种平台叫车。 

17点半,郑州最繁忙的5号线。海滩寺站,外出采访的河南交通广播记者小佩在海滩寺站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登上一列前往沙口路站方向的地铁。地铁行驶到沙口路站时,广播突然通知临时停靠20分钟,当时乘客们透过车窗看到地铁轨道上出现了积水。 

但这时小佩并没有过多的担忧。 

郑州市大学路    受访者提供

地面上,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汤慧媶察觉到不对劲。尽管雨势是从19日渐起,却在20日突呈瓢泼之势。密布的乌云伴着强降水,整个郑州城迅速陷入到了紧张的气息中。 

汤慧媶所担任店长的华住漫心酒店郑州火车东站店,与郑州东站直线距离800多米。在火车站直线距离1公里范围内,开着78家酒店。漫心郑州火车东站店,是为数不多今年新开业的酒店。该酒店共计143间房,得益于区位优势和庞大的人流,满房成为常态。 

20日晚间,暴雨汛情导致郑州东站约2万旅客滞留。大量人群被输送至站外,附近的酒店便成为旅客奔赴休息的“救命稻草”。 

让汤慧媶感到不对劲的是,旅客咨询量超出平时很多倍。 

到下班时刻,上午骑自行车到单位的郑女士出门准备回家时,发现马路上的积水已经到小腿处了。郑女士决定坐单位门口的公交车回家,公交车一路艰难涉水前进,速度非常缓慢,“车门打开时,可以看到路面上的水很快涌到上车的踏板上”。 

公交车走了不到五分钟,无法再发动。郑女士和部分乘客决定下车,走路回家。一路上,雨水像瀑布一样,看到路面上很多汽车都被淹掉一半。雨越下越大,水越积越高,艰难行走了一会,很快就到了郑女士的大腿根部。 

郑女士的雨伞被风吹着根本无法打开,和她一起行走的好心路人借给了她一件小朋友穿的雨衣,郑女士勉强穿上雨衣,和好心人互相扶持,一起牵着手涉水慢慢往前走。 

“雨衣根本起不了啥作用,身上衣服都被打湿了。”郑女士说,风雨交加,根本睁不开眼睛,路上还看到有人滑倒,一下子坐到水里,呛了满口水,然后被旁边路人捞起来。郑女士在郑州生活了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场景。 

和小佩相比,在郑东新区一家中医院工作的邢志国要“幸运”一些。结束了一天工作的邢志国看到天已渐渐黑下来,便准备乘坐地铁5号线回家。 

“下班后乘坐5号线,从众意西路站上车,到省人民医院站时,车站通知黄河路站积水严重已经过不去了,所有人需要全部下车。其实听车上人说地铁早就在众意西路站就已经停靠了二十多分钟了,没想到刚走两站就通知下车。”邢志国说,当时地铁迅速停靠,站内灯、电梯和空调全部都关闭了,地铁站台上没有水,但从车厢和站台的缝隙中可以看到轨道上已有一二十厘米左右深的积水。 

出站后,雨水凶猛,交叉路口积水严重,路面上停满了车辆。邢志国进退两难,便打算在附近订一间旅馆住下,“在网上一搜,附近旅店都已爆满。” 

20日16-17点 列车上、郊外

距16时还有3分钟,洪水漫过河堤,淹没了离郑州市区15公里远的巩义米河镇。镇上断水断电断网,道路阻断,浑浊的黄色洪水迅速卷过街道,洪水中漂着枕头、电视机等生活用品,街道两旁商铺被淹没半层高,许多车辆被冲进河道。许多身在外地的网友表示,无法联络上身处米河镇的家人。 

洪水流过米河镇,街道飘满居民生活用品    受访者提供

河南郑州下辖县级市巩义市米河镇,多辆汽车被冲走   受访者提供

此时,距米河镇35公里远的孝义镇东黑石关村,村民吴先生家里已经被山上冲下来的泥土掩盖了一半。据吴先生介绍,周围村民家里情况都相似。村子依着土山,家家几乎都是窑洞加平房,强降雨下,村口的陇海铁路被泥土阻断,进出村的道路被淹。 

窑洞前的房子已经垮塌     受访者提供

幸运的是,村民7月19日中午接到村委会通知后,都转移到了一个大库房内,连续两天都是在库房度过,食物是村里提供的矿泉水和方便面。 

郑州火车站。16点30分,赵女士乘坐的列车突然停电,空调也停止运转。为缓解车上的闷热,列车员便打开一个车门,让车上的乘客出去透透气。 

站台上有三个15平米左右的小卖部,赵女士和乘客们一起去小卖部补充食物,“大家有序的排队,没有慌乱,而且小卖部也没有涨价,维持平时的价格。” 

列车上的赵女士一直等到下午17时,车仍然没有开。这时列车通知乘客可以下车出站,部分乘客拎着行李选择离开,“我看到新闻说郑州外面都是水,决定留在列车上继续等。”赵女士说,车厢里的乘客整体情绪都比较稳定,有的在和家人视频沟通情况,有的在哄孩子睡觉。 

17点,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一队40多人的师生队伍,辗转来到郑州东南远离老城区30余公里的清华忆江南影视城,参加夏令营活动。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夜煎熬。 

同一个时间,位于郑州市惠济区的铁炉寨小学被积水淹没。 

“教学楼最深水位0.7米,校园(水位最深)超过1米。学校停水停电,下水不通,水位越来越高,急需汽油或者柴油抽水泵。”在社交网络上,网友接力传送着郑州市铁炉寨小学的求助信息。 

晚18时左右,接到求助信息的大河路街道工作人员开着铲车来到铁炉寨小学。先是孩子们,然后是老师,一个一个爬到车铲上,铲车蹚过校门口的深水,将师生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区。 

不过面对积水,铁炉寨小学校长杨增辉现在仍一筹莫展。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杨增辉介绍,20日傍晚郑州雨势凶猛,铁炉寨小学积水后,由于变电器柜进水,随即停电。目前学校积水难以排出,仅能依靠一台小型柴油泵进行排水。 

“主要是停电了,如果不停电的话可以使用抽水泵。”杨增辉表示,“现在由于变压器柜进水,即便短时间内供电局能够供电,我们也无法使用。” 

20日19-20点

小佩乘坐的那趟地铁,卡在两个站之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期间,列车工作人员试图开门未果,车子又退向海滩寺方向开动。不一会儿车子又被逼停了。 

18点05左右,车尾车厢开始进水,水位上升很快。乘客们在列车工作人员的指挥下从车尾走向车头,司机打开门让众人走出车厢,沿着地铁隧道的疏散平台走出去。 

但没想到,水越来越急又猛,地铁疏散平台非常窄,人多且挤,众人根本就过不去,大部分的人走到一半就只能被迫回到车厢里。列车长将车门关闭并不断地联系地面,等待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车厢外头的水位不断升高,甚至高过车厢,在车厢外拍打冲击着玻璃,车厢内的积水也越来越深。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大腿,没过了腰部,乘客们纷纷离开座位站起来,焦急地打电话求救。但信号越来越弱,有的干脆没有了信号。 

有些乘客满脸惊恐,旁边乘客低声安慰,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不安的情绪。 

快19点时,一身雨水的郑女士终于回到了家,迎接她的是家里停水停电,“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19点13分,从地铁站出来的邢志国穿过东明路时,遇到一位30岁左右的妇女推着一辆共享单车,她身旁跟着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这位女孩则背着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三人在红旗路和东明路路口,由西往东走。而东明路路上的积水由南往北流,十分湍急。即便是邢志国这样一米七几的大高个,积水已经沒过腰部。 

母女三人蹚水行走十分艰难,眼看着湍急的水流将要把母女三人冲倒,邢志国见状赶快一把捞住两位女孩,并把较小的女孩背在背上,一手抓着另一个女孩的胳膊,一手抓着自行车往地势较高处拽。 

路旁的铁栏杆已被冲垮,此时另一位男子也伸出援手,母女三人顺利获救。 

华住漫心酒店这边,天完全黑下来后,雨势大到汤慧媶只能用“在电视上看过这样的场景”来形容。酒店门口的街道上,积水最深处已达到一米多,最低的积水位也有约60公分。好多汽车都“漂浮”起来,街道的窨井、地漏处仍在不断往外“喷”水。 

此时酒店客房已经爆满。不少滞留在外的预订客人纷纷拨打酒店前台电话,要求一定要保留房间。 

汤慧媶回忆,一位客人在电话中语气急切,“你们一定要把我的房间留好,我一定会过来。只是我现在滞留在火车站,水太深过不来,但我一定会过来的。” 

汤慧媶可以确定的是,从郑州东站一路过来,沿路酒店众多,却是一房难求。很多客人进来第一句话就问,“还有房间吗?” 

汤慧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约晚上19点,积水已经漫进酒店大堂。二楼餐厅的积水也越来越多,没过汤慧媶的脚面。更糟糕的情况在随后的十多分钟内出现。整栋楼开始停水、停电。 

此时,困在地铁上的乘客恐慌情绪更加严重,大家商讨着逃生的方法。主张敲开车厢玻璃和反对敲开玻璃的言论僵持不下,车厢里开始缺氧了,很多人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车厢里尽是大口喘息的声音。 

到了晚上八点左右,车厢外的水位已经超过两米,车厢内的水位也快到众人的胸口,缺氧更严重了。有人甚至昏了过去。不少乘客感到绝望了,开始向家人打电话交代后事。情急之下,有位高个子乘客抡起灭火器砸向车厢玻璃顶部,砸了好几分钟,终于砸出一个窟窿,新鲜的空气终于灌进来,缓解了缺氧情况。 

小佩一直在同事工作群里传递消息,一开始她不想占用公共资源来救援,但当情况变得越来越危急时,她和同事们开始四处呼吁救助,并联系上消防部门。与此同时,小佩也一直向车厢里的乘客们传递救援人员的动态以及部署情况,让乘客们耐心等待。 

小佩传递的信息,给车厢中焦灼的乘客带来些许的希望。 

20日晚21-22点

21点左右,地铁车头处亮起了灯,车门打开了,消防部门的救援队伍到了。

当时地铁被洪水冲离了轨道,原本一脚可迈过去的疏散平台变成距离车门两三米之远。乘客们看到,消防队员跳进水里,将输水带作为安全绳,一头系在疏散平台的台阶扶手上,一头系在车厢里,让乘客们扶着安全绳走向疏散平台。洪水淹到这些救援人员的脖子处,他们仍坚定站在水里,护卫所有乘客一个一个走过。

车厢里,有位男士突然高喊“让老人、孕妇和小孩先走”,其他男士积极响应。有些男士搀扶着孕妇和小孩离开,有的男士则跑到车厢末端协助乘客撤离,随后是体力尚可的女士,几乎所有男士排在女士后面撤离。此景令在场众多女性动容。 

其实被困的乘客离沙口路站台很近,仅短短几百米。小佩记得隧道里的水像山洪一样。众人走在仅有五六十厘米宽的疏散平台上,感觉洞口咫尺天涯。所幸,大家互相帮扶着、鼓励着走出了隧道,抵达站台。很多人逃出生天后,在站台扶墙而泣,掩面痛哭。 

小佩随后了解到,郑州地铁公司早在7月17日就发了防汛通知,地铁站也早已按照常规准备,拉来了一些沙袋和其他封堵材料。不过,当时的防汛全部是按照“大雨”级别来准备的。 

不曾想,这是一场远超大雨级别的突发灾害。在大雨级别以上,还有“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和“极端降雨”,最高一级是局部小时降雨超过70毫米。实际上当时郑州已经是最高等级的“极端降雨”。积水冲垮了出入场线挡水墙进入正线区间,造成行车中断。 

已经过去接近6个小时,郝郝仍困在办公室。 

这时,张乐叫的面包车终于开到。这辆面包车距离郝郝的公司只约4公里,但开过来也花了近1个半小时。23时左右,郝郝从公司出来与张乐汇合,此时,郑州的雨已经开始转小,但积水情况仍然严重。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张乐在地铁口等车的时候,旁边站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位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当她听到张乐叫到车后,便提出想搭车,张乐二话没说便答应了,所以最后一同上了这辆面包车的,除了张乐和郝郝,还有这位妈妈和两个孩子。 

到家以后,郝郝和张乐又遇到新的麻烦。他们家住在29楼,但小区的电梯因为漏水已经停用,郝郝挺着大肚子,无法爬上去。 

后来,在楼管的协调下,他们和六楼一个出租房的房东取得了联系,最后住了进去。张乐则爬到29层,取来一些必备物品。 

再看小光,在公司的夜晚同样夜不能寐。女朋友还在家中,而家中的小区临近东风渠,由于担心河水倒灌通知撤离,女朋友也彻夜不眠,直到后半夜终于困顿睡去。 

小光回想起来,当天留在公司的决定比较明智。从各路新闻消息得知,当天由于暴雨和积水的影响,不少人被困地铁中,救援工作极难开展。由于将车停在了4S店,也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中午回家的路上,小光看到不少抛锚路上的车,连高架上下的路口也都停满了车。 

在社交网络上刷到各类视频和新闻的时候,小光也不禁感慨,可能这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经历。 

这时还在上班的汤慧媶,面对客人的压力从20点之后开始凸显。晚上20点至21点,一波又一波人群涌进酒店大堂。很多没有预定的客人围着前台要房间,有人甚至高喊“给我一间房,什么价都可以!” 

要求开房的客人似乎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最终,汤慧媶协调出10间房给未预定的客人。 

20日-21日午夜

入夜23点,河南格拉芬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任先生,出发去接第一个求助电话中的一位学生。在暴雨中,那孩子丢失了行李,手机也被泡坏了。他通过路边小店辗转联系到了任先生,小店店主还为他拦到了路过的大型垃圾车送他前往。“雨不是很大,我没有车,而且水已经淹到腰部,也没法开车,就一路蹚着水过去了。怕不好找,就约在一个醒目的公交车站台等他。”从晚上九点多起,他的手机就没有停过,一直有人求助。 

“当时唯一感到害怕的就是,如果要是再往前走两步到马路中间还是会很危险的。想着实在不行还能抱着公交站台的柱子,起码要把等我的人安全送回去。”任先生说起自己的害怕时也依旧语态轻松,但他却对一个没能接到的求助人耿耿于怀。 

在与记者不到半小时的交谈里,任先生反复提到了三次那位因为距离太远转交给其他救援方的求助人。他记得求助人说的每一个细节,“他一天没有吃饭,听上去心情也不是很好,但我过去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既很担心他,又怕来回路上两个小时耽误救助其他人。”后来恰好有其他救援方更方便就接手了,即便如此,任先生也依旧记挂着。

郊外米河镇。晚上23点半,巩义市神鹰救援队到达镇上,发现道路被冲毁,电线杆倒地,当地居民房子一楼基本被淹,靠近汜水河河道的部分房屋有倒塌情况,救援队当即展开救援。 

这时,雨水一直下到凌晨两点左右,才开始逐渐变小。 

深夜00:53分,任先生一边走在雨中一边非常着急地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我现在正在去接人的路上,周边还有人困在车里。” 

得知郑州市多个区域内的酒店客房基本全满,任先生所在的企业开放了园区,为周边受困的人提供免费食宿。 

入夜,郑州无法入睡的还有大学生小魏。凌晨1点,小魏在群里看到一条求助信息,民航路地铁口有六七十人,晚上手机没电,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小魏原本是在网上做信息传递和信息审核工作,但当时附近没有别的救援队,民航路地铁口又距离自己较近,就和朋友把家里之前储存的水和巧克力火腿肠都送到地铁站。 

小魏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他们从燕乐里路走向民航路地铁口,当时街上已经没有行人,水深从脚裸到腰部不等。因为雨水冲散了路两侧的绿化,水底还混有泥土,道路易滑倒,又担心有活动的井盖,因此两人拿了一个拖把棍子试探着前行,三百米的路走了二十多分钟。期间不慎因台阶崴到脚,水中杂物也一直扎脚,回来时才发现腿上被水泡过的地方已经过敏。 

救援队员深夜救援     受访者提供

救援仍未停止。21日凌晨2点,巩义市神鹰救援队已经开展救援近3个小时。这时镇上紧挨汜水河的地势低洼小区一楼被淹,有两个人趴在树上等待救援,救援队员用皮划艇转移居民。救援队队员把米河镇一位中年女士从水流湍急的桥面背到安全地带,“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她跪谢我们的队员,那一瞬间也是触动了我们。”救援队赵队长说。 

21日

早上8点多,一艘长2米多、宽1米多的皮艇小船,在郑州影视城外的积水中划着,船上载着饺子、大米和方便面等,此时整个路面全部淹没如同一条小河。 

723路支线调度员周素峰介绍,皮艇船本来是车长们跑到隔壁村庄借来,用于查看公交场站车辆情况和场区积水情况的。查看时发现距离公交站100米左右的影视城内有人挥手呼救。车长把皮艇船开过去后了解到,呼救人是昨晚来参加夏令营的师生团队,总共有40余人,因为暴雨导致整晚被困。由于影视城处于农村地带,整体地势不平,在公交车司机驾驶皮划艇发现他们的时候,水位最深已经达2米左右。 

从20日下午17点到次日8时左右被发现,师生们已经被困15个小时,有些孩子因为又困又饿,精神不太好。随后,车长迅速安排调度员购买了一批物资。从早上八点半开始,车长和调度员们往返于超市和夏令营基地之间,将物资交到师生手上,并同时联系相关人员救援师生团队。 

上午11点,在广告公司困守了一夜的小光,终于坐上了同事的车,回到了位于郑州市北三环的家。 

21日下午14点18分,记者再次拨通了任先生的电话,“昨天接回了9-10个人,现在雨已经停了。”话还没说上两句,求助的信息又来了,电话被匆匆挂断。随后,在任先生接人上下楼的间隙,他向记者讲述昨夜救援的情况,发来的语音话语间还伴着浓重的喘息。 

安置被救人员的宿舍位于16楼,而电梯早已停运。上上下下的16层楼梯,任先生爬了七八趟,一直到凌晨4点,才歇下。但电话仍没有停,每个小时都会有4-5通电话打来,“基本一夜没合眼。” 

下午14点,洪水退去后的巩义市米河镇街道一片狼藉,街道上汽车被冲毁,杂乱的树木堆积在两旁,路面淤泥厚重。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米河镇居民已经开始积极自救,清理家中的淤泥。 

下午15点50分,巩义市神鹰救援队依然在为转移受灾群众而忙碌着。赵队长在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电话时,坦承自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先去吃口饭,再看下一步去哪里,“其他乡镇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到哪里去。” 

受损严重的还有河南郑州下辖县级市巩义市孝义镇东黑石关村。洪水退去,村民家窑洞内的黄色淤泥痕迹超过窗户顶,家具和电器都已被损坏,家已经毁了大半,窑洞前的房子已经垮塌,村民财产损失巨大,无家可归。考虑到村子紧挨的土山结构松散,后续有山体滑坡的可能,目前该村安置村民继续在大库房内等待,暂时不能回家。 

傍晚17时左右,郝郝和张乐所在的小区电梯终于恢复正常,俩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不过,小区仍处于停水状态,可能还要再等两天。 

此时距郝郝出门上班,过去了差不多36个小时。 

尾声

21日当天,河南暴雨持续,截至下午18点,郑州东站及郑州车站所有列车仍然停运,恢复开行时间未知。赵女士选择在列车上继续等待,现在最困难的就是上厕所。目前,列车上的厕所因为缺水已经被锁住了,乘客们只能去站台上的一个小厕所上厕所。厕所只有三个蹲坑,加上停水,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 

“其实我一直都抱有期望,等到半夜列车就可以回去了,但等到现在也还是不行,我已经淡然了。” 

铁炉寨小学杨增辉校长还在为学校的积水发愁。

(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作者:吴抒颖,杨清清,倪雨晴,高江虹,陶力,彭强,白杨,曹恩惠,孔海丽,刘茜,易佳颖,特约记者张凌,实习生李辛茹,李倩,井然 编辑:李清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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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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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佳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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