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伟专栏丨共同富裕与共同奋斗

21世纪经济报道 钟伟
2021-09-15 05:00

钟伟(民生加银基金首席经济学家)

近期共同富裕和三次分配的话题引人注目,它意味着什么?我曾困扰于贫富分化问题,并将相关思考写成了一本《关注贫困》的小册子。如今的中国,走到人均GDP超过一万美元,即将迈进高收入国家的门槛,和四十多年前迥异,为什么共同富裕的话题反而广受关注?

第一,人类的贫富不均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点缀,人类的贫富分化都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世纪之交时,全球1/6的人口提供了全球总产出的78%,并获得了全球总收入的78%。而全球3/5的人口却生活在61个最贫困的国家,他们只获得全球总收入的6%,每人每天不到2美元。

全球至今仍有11亿人生活极端贫困中,占全球人口的17%,却仅仅占有不到0.3%的全球总收入。根据联合国计划开发署估计,目前全球26亿人缺乏基本的卫生条件,20亿人不能享受到电力带来的光明,11亿人无法得到安全饮用水,8.3亿人处于饥饿状态。全球至今有8.7亿的成人是文盲,2.5亿在恶劣环境中劳作的童工,比如从军、沦为妓女、家奴,或者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每年约500多万儿童因饥饿和营养不良而夭折。

看到这些冰冷的数字,我们应该庆幸生活在了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感受到精准脱贫9899万人的里程碑意义。看到新冠疫情后,西方巨富阶层财富增长逾20%,而贫困者失去栖身之所甚至失业的痛苦。看到廿年战乱之后的阿富汗人均寿命仅为45岁,和1949年的中国接近时,人们无法掩盖一个基本事实,即人性并不总是美好,人类生存时时触目惊心。

第二,富人是问题所在,还是答案所在?每年度各种富豪榜单的出炉,以及一些富豪的挣钱方式和奢靡生活,总是容易引发争议。我并不想讳言对诸多富豪的厌烦,因其生命中除了钱和更多的钱之外,几乎一无所有。那么,富人的富有是不是穷人贫困的原因?劫富济贫是不是解决贫困的答案?按照福布斯的榜单,中国和美国各有10亿美元以上的顶级富豪人数,大约分别为1000人和700人。胡润榜可能给出了中国富裕群体更详尽的数据。中国富人大致生活在北京、上海、深圳、香港和杭州,获取财富的源泉是创业成功。我并不清楚这些顶级富豪究竟拥有多少财富的确切数据,臆测假定富豪们拥有1-2个中国GDP的金融资产,即100万亿到200万亿人民币,当这些财富被均分到14亿人时,人均约7.15万-14.3万元。这点钱够普罗大众在多大程度上提升自己一生的生存品质呢?正因如此,凯恩斯和罗宾逊夫人等重名经济学家都曾指出,无产者革命的愿景也并非消灭有产者,而是通过良政良治逐步消灭无产者自身。

当下的中国也不例外,共同富裕的目标,是为了构建一个橄榄型社会,即超富裕和过于贫困的两级人口占比不太多,享有美好生活的中等收入群体是社会主型态。西方的金字塔型社会阶层给了人们警示。从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到黑人的命也是命,都折射出《21世纪资本论》之所以能大行其道,就在于皮凯蒂勾勒了一个日益贫富分化的两极社会。

第三,共同奋斗有益于推动三次分配。有人的地方就有贫富。即便在一些极端贫困的非洲和拉美小国,看上去是共同贫困了,其实也仍然免不了一些特权人物的穷奢极欲。共同富裕如果被误解为绝大多数人同等富裕、同时富裕,即便在物质上居然做到了,在精神层面也仍然会有不均感。整齐划一的共富和共贫都并不可行。在世界经济历经次贷冲击、新冠疫情之后,人们遭遇到全球治理的碎片化。世界经济长期增长的低迷之际,中低收入群体要求社会财富更公平合理分配的愤懑就会越发强烈,政府对经济权力过分集中在少数私人资本手中的情形就会越发不安。对社会平等的诉求会突出,这是一种沉沦中的焦虑和愤怒。

人类贫困的根源何在?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某种不太负责的笼统答案是,人性使然。国家兴衰也许取决于政府良治、科技昌明和国民素质。个人贫富则几乎有九成以上可归结为国家红利,时代红利。也就是无论福布斯榜还是胡润榜,全球富豪的地域分布都处于好的国家、好的城市和好的行业,然后才是个人奋斗和运气。这并不难理解,假设让欧美或者中国的富豪重回青少年时光,将他们放置在战火、恐袭、部落冲突的国家,在同等个人奋斗下,他们能成长为富豪吗?

人类又在追求怎样的平等?第一种具有蛊惑力的平等是基于结果的平等,简单来说就是不看创造财富的过程,在终点线上劫富济贫地均贫富,这样的尝试往往将带来极端贫困。第二种曾流行的平等是基于权利的平等,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人生起跑线和跑步规则的平等。此类平等有时被标注为法律和竞争规则的平等。其实人的天赋、成长、努力和际遇不同,最终人类仍将剧烈分化,如果私人资本和公共权力结合,这样的平等也难维系。第三种平等是基于人的能力的平等。尽管你我他都不同,但人人都尽其所能,共同奋斗,那也许才有些人情味。

初次分配主要靠市场机制这个无形之手,二次分配靠政府这个有形之手,那三次分配靠什么推动?有人说靠慈善公益之类。这可能是远远不足的。需要指出的是,目前中国在二次分配领域还有不少短板,从长期看,遗产税和房地产税的择机开征,以及个税的逐步完善都是应有之意;从文化看,由全面小康而共富大同,也是传统。行之有效的三次分配机制有待探索。

近来一个巧合的场景触动了我,在某天某机场,先后遇到两位明显脑卒中康复期的旅行者,都是五六十岁的男性,穿着和行囊都相当讲究,其中一位全身重奢包裹。先后遇到这样步履踉跄仍然行色匆匆者,不禁让我臆想,究竟什么动因,导致他们以如此年龄如此身体仍如此匆忙?如为生计可悯,如为事业可叹,如为钱财则可悲。看来三次分配免不了个人对人性的思索、对家国情怀的感悟,以及对生死之义的觉醒。

(作者:钟伟 编辑:陆跃玲)

钟伟

专家学者

民生加银基金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