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21记者探底“小白理财训练营”:“通胀10%”?三问谁在扭曲财商教育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2021-12-03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边万莉 实习生罗文俊 北京报道 就像1997年出版的经典财商教育书籍《穷爸爸富爸爸》一书中所说:“今天,人们越来越意识到富人和其他人之间的差距。”当下的财商教育显然紧紧抓住了这一“真谛”,渲染财富焦虑,以此,凸显财商教育的迫切性。

“财商”包括金融素养和财富观,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发布的《财商教育白皮书(2022年)》将其与智商、情商一同被并称为现代人生存发展必备的“三商”。但“财商”与本应具有公共事业属性的教育相结合的财商教育则是独立于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商业化产物,游离于监管之外,良莠不齐。

21世纪经济报道的金融记者近日以理财小白身份深入探究财商教育,从留下联系方式、加入小白理财训练营开始,体验可谓“精彩纷呈”。

一问:“每个月1000元,10年变28万”?

“我现在每年就算什么事都不做,一年理财收入8位数是有的。”“想成为有钱人,首先要搞懂一个问题:有钱人和你想的不一样,正是因为你的想法全是穷人的想法,所以你是穷人。要想改变命运就买这本书吧。”

打开短视频,或多或少都会看到这类内容,其核心是向用户传递“只有理财才能致富”的思想,以达到售卖理财课程的目的。但关键是,学了理财课程就能如广告中所说的实现财富的快速增长吗?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短视频平台上根据“7分钟理财”海报填写了联系方式,不久就有工作人员根据手机号添加记者微信。该名工作人员在微信上表示,根据中国证监会数据,20年来偏股型基金年化收益率平均为16.5%。假设每月1000元,通过科学方法和复利的变化,5年大概能够收获10万多,10年能获得28万多。他强调,这是需要科学的方法,不然盲目投资很容易造成亏损。

据七分钟理财官网介绍,其是国内不卖产品的独立理财辅导机构,通过经典理论和大数据算法工具,为个人提供简单省心的保障与理财实操辅导,帮助众多家庭管理风险,开启科学理财。

启信宝显示,七分钟理财运营主体是北京七分钟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七分钟科技),成立于2013年11月,注册资本金2000万元,实缴335万元,由云际未来(北京)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际科技)100%控股。启信宝还显示,该公司核心团队主要有三个人,其中,创始人罗元裳在中外资银行从业10年,一直从事财富管理工作。曾为渣打银行最年轻的白金支行行长,平安银行私人银行超高净值部总经理。

如此的创始人履历,与“每个月1000元,10年变28万”的诱惑,看到这,你心动了吗?

该工作人员顺势提出,加入1对1私家服务可以帮助用户科学投资,并表示“7分钟理财”做辅导服务已有6年时间,累计有30W+家庭用户,辅导用户平均年化回报15%以上,且有小白用户学习后,不仅赚回了学费,还发了一笔小财。

如出一辙的财商教育营销广告中比比皆是。

格局商学院短视频中,主播会时不时晒出学员的投资成果。如,“格局学员郭同学收益率从2%提升到20%,并避免了巨大损失”、“格局学员王同学:投资七年,年化20%。”还有一些所谓“学员”在短视频中讲述自己接受财商课程后获得的收益。

不仅仅是短视频,微信公众号也有不少大肆宣传通过理财实现财务自由的文章。标题往往类似于“1年多赚30万!分享一个稳定快速增收的方式”、“半年收获500万,加速财务自由新方法”、“1年赚40%,这四个赚钱之道你必须懂”、“理财小白年收益20%,是如何做到的”,而往往文章最后就是一则广告,“立即报名”的按钮在海报上闪动。

诚然,财商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理财的前提不仅需要具备技能,更要对风险有清晰的认知。当记者询问如果出现亏损怎么办时,7分钟理财工作人员回复说,“自己盲目不懂,风险是肯定有的。跟着我们的会员过程中也会出现亏损,但是我们所辅导的用户主要按照我们科学的方法,最后都是赚到钱的。”

对此,有业内人士反驳认为,“基金行业有一种叫双十基金经理,即从业十年以上,平均收益都在10%以上,这是少之又少的,可以说是皇冠上的明珠。如果理财师有这样的能力,为啥不去更为高薪的公募基金工作呢?!”

理财产品的预期收益与风险程度挂钩。近几年来,金融市场风险事件频发,导致许多投资者遭受重大损失,这也反映了投资者在识别金融产品、判断金融风险、理性投资等方面需要有更多的教育和培训。

但反观当下,理财课程过度渲染、夸大投资收益率,而缺少足够的风险提示,又是否合适?

新金融学家余丰慧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目前财商教育的宣传确实有些过度,尤其是对收益率的夸大。根据资管新规,理财产品要打破刚兑,理财既可能有收益,也可能亏损。因此,财商教育机构在宣传过程中要注意把握尺度问题,如果提到承诺高收益,还可能涉及违法违规。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博表示,按照《广告法》规定,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以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欺骗、误导消费者等情形属于虚假广告。违法成本低、收益高,是相关乱象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建议监管部门加大治理力度,提高相关机构的违法成本,倒逼其加强自律。

在余丰慧看来,“我所理解的财商教育,其主要目的是教育大家投资理财,在金融投资市场上树立风险意识。财商教育机构不应该将自身定位为能让用户赚多少钱的角色,而是让用户通过理财课程的学习和培训具备一双慧眼,不被某些虚假宣传的理财产品迷惑,最终造成财富损失。同时,在投资过程中具备风险意识。”

二问:1分钱就能解锁的“财商教育”到底教了什么?

高收益诱惑背后,还有超低价“馅饼”。

“爆款理财新手训练营,0元购限售2021套”、“12天财富增长训练营1元”“财商思维训练营0.01元,每天10分钟,轻松入门理财”“如何利用闲置资金理财?填写手机号码免费领取音频书”。类似广告比比皆是。

真相果真如此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测试了几家财商教育理财课程。通常小白理财训练营的入学流程,首先是简单地询问学员报班的初衷,上课主要是通过微信群语音+文字的形式,也有一些是通过视频直播来做,部分课程还会布置课后作业,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督促。

记者注意到,理财课程微信群中,金融词汇都是用同音字或者拼音代替。管理员称是由于风控的原因。也有行业人士指出,这些属于敏感词,有可能会因此而被封群。此外,群里还会制定一些班规。比如,禁止私自邀请他人,禁止在群内发无关的信息,发广告、名片等,禁止语言攻击等不礼貌行为,禁止推荐保险产品、股票代码。更有机构社群的入群规则是:“为保证良好的学习环境,所有人不允许发负面语音文字,不允许恶意刷屏;只能发鲜花和掌声。如果有人添加好友,欢迎举报。”

从有实际授课的内容来看,小白训练营质量并不如广告宣传的干货满满。

汇播商学院的学习内容看起来更像是“社群赚钱之道”等软性内容,其中大多是只有四五分钟的演讲视频音频,“助你获得自由、财富与幸福”的课程中涉及财商教育的内容少之又少,且多为“你应该去看企业财报、坚持长期主义、买好公司的股票”等最基本的概念。

这并非偶然现象。一般情况下,前面课程传递的核心思想主要有两个:一是贫富差异在于理财思维,没有理财思维即使暴富也不会长久;二是投资有风险,只有学习理财知识才能降低风险。

大多数理财课程选择《小狗钱钱》《穷爸爸富爸爸》作为入门读物,向学员灌输理财思维,让学员意识到理财的重要性。对于负债的人,他们建议梳理财务情况、开源节流、改掉不良消费习惯;有所积蓄后可进行资产配置,学习稳健的投资方式。在此过程中,还会涉及资产、负债、被动收入、财务自由等概念。

至此,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但接下来就是以“复利”来讲解“正确投资”是如何通往财务自由之路的,这基本是财商教育机构必讲的课程。比如,假设每个月用100元投资,在掌握理财技能的前提下以年化收益20%计算,投资30年就会变成229万。如果每年用19000元投资(每月1500多元),每年收益率15%,投资30年就可以赚940万。

但这样的收益率可能实现吗?答案显而易见。据统计,股神巴菲特平均年化收益率约为20%。然而,理财讲师一再强调只要有科学的方法就可以实现。在财商教育群里,10%以上的年化收益似乎都是常态,见怪不怪。

那何谓科学的方法?这就需要报名进阶课程。在体验课主要是培养理财意识,进阶课才会教授实际操作的方法。

记者注意到,在体验课上还出现“现在中国通货膨胀率平均是10%以上”,“保守收益率12%”,“巴菲特的收益率达到20%非常难,因为本金多。我们本金不多就比较容易达到这个水平,只要认真学习理财”等诸如此类显然不专业又颇具迷惑性的内容。

此前,网上流传某家财商教育机构讲师在微信群中讲解主动基金和被动基金的区别时,竟称“主动基金是别人推荐的,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收益率低的可怜,4%左右,通胀可是10%呢。”且有学员向记者证实,“确实有老师这样讲过”。

(网上流传甚广的财商教育群信息)

稍有财经常识的人就可以轻易判断出上述内容的荒诞之处。为什么“专业”的财商教育讲师会犯如此错误?

三问:谁可以成为理财讲师?

“专业”是财商教育机构的宣传重点之一。师资是核心,决定了课程水平高低、平台专业与否。据介绍,创始人或者理财讲师大多具备名校高学历、金融机构从业经历、CFA等证书,甚至还有“大学教授”。但实际上,部分财商教育机构的讲师并没有出现真实姓名,而是以英文名代称,其履历真实性无从考察。有财商教育行业人士向记者表示,不用真名可能是防止查真伪,也可能是在金融机构有任职不方便用真名。

据了解,财商教育机构的师资大致可分为课程设计师和讲师两部分。前者负责课程的设计研发,后者主要是上课,也可能会参与课程设计。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招聘软件APP上看到这类岗位一般称作是课程研发、教务教研总监、理财顾问、讲师,月薪处于1万-5万的区间内。

从招聘任职要求来看,这类岗位的金融专业门槛并不高。以微淼为例,月薪2万-4万的金融基础班讲师的岗位职责:1、对金融工具(股票、基金、债券等)进行分析;2、针对相关的专业知识点答疑;3、优化工作内容以及流程。对应的任职要求:1、统招本科及以上学历;2、对金融知识有一定的领悟能力;3、热爱本岗位工作,踏实细心、认真负责;4、有金融(股票、基金、证券等)相关经验的优先录用。

再如,挖财2万-3万的金融理财讲师,职位描述:担任讲师负责理财课程的讲授,追踪课程效果;负责学员需求调研和分析,独立开发课程资料并负责迭代优化课程内容;在授课中不断持续提升专业水平和授课技巧,对课程转化率负责。对应的任职要求:1.大专及以上学历,曾在知名金融机构任职优先,金融产品营销主讲经验优先;2.1~2年授课经验,具备理财方向基础知识;3.学习能力强,拥抱变化,有良好的团队协作能力;4.具备成型的教学体系和出色的自我营销能力。

如此资质,如何保障理财知识的专业性吗?学员放心吗?

对比持牌金融机构的岗位招聘需要的各类从业资质证书,财商教育的门槛显得过低。比如,根据相关办法,基金管理公司要有符合法律、行政法规和证监会规定的拟任高级管理人员以及从事研究、投资、估值、营销等业务的人员,并且拟任高级管理人员、业务人员不少于15人,应取得基金从业资格。

同样,凡是在依法从事证券业务的机构中从事证券业务的专业人员,都应当按照《证券业从业人员资格管理办法》的规定,取得从业资格和执业证书。

上述白皮书指出,财商培训机构大多宣称其讲师、课程研发人员为投资理财等领域专家,但大多资质无从查询,真实性难以考证,甚至有机构国学讲师摇身一变成为财富管理专家,从相关机构财商讲师的招聘要求来看,其对从业人员要求普遍不高。

北京市网络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车宁表示,在财商教育特别是作为流量入口、营销方式的财商教育中,少数培训人员还不时迈过教育与营销的边界,不具有相关资质而向客户推销相关产品。这显然与《证券法》第一百六十条“从事证券投资咨询服务业务,应当经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核准;未经核准,不得为证券的交易及相关活动提供服务”等要求相悖。

“并且,对于财商教育来说,更关键的问题是没有适当的机构准入、人员执业门槛要求,课程内容、体系设置乃至收费退费也缺乏普适、权威的衡量标准,这些问题虽然由于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而不涉及“非法”执业,但其存在对行业长远发展更是不利。”他进一步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如是说。

在车宁看来,相较于西方尤其是英美国家系统成熟的财商教育体系,我国财商教育在形式、规模上虽或有胜出,但在质量、覆盖等方面却不能满足市场的客观需要。同任何市场一样,财商教育的发展成熟也需要有效市场和政府的共同作用,特别是在发展方向尚不明朗,积累问题逐渐暴露的当下,更需要政府“有形之手”及时介入,充分提供制度规范等公共产品,打造行业发展的基础设施,为行业提供正能量和确定性。

如有相关线索,欢迎交流,联系邮箱:bianwl@21jingji.com

(作者:边万莉,实习生罗文俊 编辑:周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