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金融家丨浙商银行董事长沈仁康:于变局中开新局

21世纪经济报道 包慧,韩瑞芸 杭州报道
2021-12-31 05:00

“民之所愿,我之所行。”2012年11月,沈仁康在当选衢州市长之时,曾这样说道。九年后,还是11月,正是丹桂飘香的杭州,沈仁康已经有了七年的银行从业履历。当记者问及上述八字是否依然适用时,从最基层步步做起、再由政转商的沈仁康笑而不答,转身赶赴机场。下午,还有一个拜访需他亲自带队。他如今的身份是浙商银行董事长。

浙商银行虽名有“浙商”二字,却是家地地道道的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其前身是设在宁波的一家中外合资银行。2003年商业银行法修订后,我国新设了渤海银行,改制设立了浙商银行和恒丰银行,使得全国性股份制银行总数达到12家。显而易见,浙商银行是唯一一家以地方商帮命名的全国性股份行。

浙商、徽商、晋商、粤商,被称为“中国四大商帮”,在中国经济史上曾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浙商更有其专业、独特的经商技巧。“七山二水一分田”的浙江,虽有地理限制但却意外使浙江人更富创造力,从鸡毛换糖到义乌商城,再到如今放眼全球胸怀世界。广泛而充分的个体致富动机,汇聚成市场经济的重要力量。因此,浙江摘得全国第一个共同富裕先行示范区,杭州崛起为全国“数字经济第一城”,每一条每一项无不要求完善的配套和协调机制。这其中,金融支持尤为必要。

从某种意义上说,浙商去到哪里,浙商银行就要服务到哪里。但要服务好这些最精明的商人,日日夜夜与这些敢想敢做的商人们打好交道,获取双赢,这对浙商银行本身就是个不小的挑战。掌舵者不仅需要全面深入了解全局和区域性的经济形势和特点,把握市场规律,更要洞察企业生存状态和实际需求,才能真正践行“民之所愿,我之所行”。

2014年7月,在担任衢州市长20个月后,沈仁康成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身份角色迎来重大变化。在这之前,沈仁康任衢州市市长期间,领导市政府的全面工作,负责发展改革、财政、审计等方面工作。2001年起,沈仁康也是浙江省丽水市分管财政和重点建设的副市长。

深厚的地方工作经历,让沈仁康能够在更加辩证地看待经济和发展问题的同时,多一些思考,少一些急躁。比如浙商银行目前房地产企业、房地产开发贷和按揭贷款三项合计的比例为27%,地方政府平台业务占比不到10%,这两组数字都远低于同业。沈仁康坦言,在这些战略方向问题上,银行内部也曾有过争论,很多人会觉得房地产和政府平台业务“好做”。“过去几年确实相对好做,但潜在风险也较大。”沈仁康对记者说。

事实上,彼时作出如此的战略决策,对于2014年初来乍到的沈仁康,并不容易。浙江商人很难忘却始于2012年的那场两链危机。是次危机对浙江实体经济造成的重大影响很长时间才得以修复。活下去并迅速展业,成为当时包括银行在内诸多行业的唯一选择。

“好做”的业务事实证明并不一定真的好,而“难做”的业务也不一定有糟糕的结果。比如在2015年去产能背景下,衢州一家钢厂经营困难,浙商银行要不要给予支持?基于对钢材需求的判断以及企业本身质地这两个因素,浙商银行和沈仁康选择了坚定支持,最终使企业迎来了新一轮发展机会。

2014年是浙商银行成立十周年,也是沈仁康转战金融业的第一个年头。浙商银行在当年提出“两最”总目标,即在浙江大本营,要成为浙江省最重要金融平台;放眼全国,要成为最具竞争力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

七年转瞬即逝。浙商银行从一个排名靠后的股份行迈入全球百强银行之列,总资产也从5000多亿翻了两番,超过2万亿。在英国《银行家》杂志“2021全球银行1000强”榜单中,浙商银行从2015年的199位上升为2021年的95位。

浙商银行,脱胎于“浙商”,业务始于“浙商”,但终将走出“浙商”,迈向更广阔舞台。

近日,西子湖畔的浙商银行总部,沈仁康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独家专访,详解其如何率领浙商银行不走传统银行业的发展老路,依托民营、小微企业和数字技术,走出一条极富特色的发展新路。

银行业要应对好人口结构、产业结构和金融结构三大变化

“浙江经济的主体是民营企业,很多还是传统产业。商业银行的支持可以使一些行业的生存率和竞争力提高。”——在阐述银行与实体经济关系时,沈仁康如是说。

《21世纪》:今年是“十四五”开局之年,你如何分析当前和未来宏观经济、金融业走势,商业银行应如何面对这些机遇和挑战?

沈仁康:总体上未来银行业发展压力在加大,如何应对我们在战略方向上内部也有争论。比如我刚来时很多人觉得房地产和(地方政府)平台业务好做,事实上过去几年确实相对好做,但潜在风险也较大。去年公布的数据显示,部分银行房地产企业、房地产开发贷和按揭贷款的比例超过40%,我们刚过27%,还有较大距离。现在我们(地方政府)平台业务占比也不到10%。我们一直都在控制,因为不控制就无法面对客户经理和分行想要把规模做大的冲动。我过去长期在政府抓经济工作,对此比较敏感。中国人均住房面积已经很大了,这就把老百姓的消费能力固定在了土地上。

那么,如何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开新局,我认为银行业要应对好人口结构、产业结构和金融结构三大变化带来的机遇和挑战。首先,财富管理业务中50后、60后和70后群体的资产配置、理财需求、家族信托等业务需求越发的旺盛和多元,这方面银行要补短板。中国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高端制造业、双碳绿色行业等正在迅猛发展,其金融需求与传统企业不同,如何服务好也对银行提出新挑战。金融业进一步加大对外开放力度,直接融资占比提升,投行、资管、跨境等业务领域都将迎来新机遇,银行业金融机构与非银金融机构的多元化合作,能为实体客户提供更好的金融解决方案。

以浙江为例,浙江经济的主体是民营企业,其中很多还是传统产业,但这并不是说传统产业现在就没有希望了,商业银行的支持可以使一些行业的生存率和竞争力提高。具体到浙商银行经营中,也是同样道理。这些年来,结合自身的资源禀赋,浙商银行坚持服务实体经济,服务浙江、服务浙商,服务小微企业、民营经济的初心不动摇。经过长期的坚持,浙商银行不断在服务小微、民营企业上寻找新的方式方法,做良心银行,形成自身的特色优势,逐步走出了一条集约化、内涵式、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21世纪》:你刚刚也提到,浙商银行的小企业业务做得很有特色,今年获得了监管部门的肯定,为什么能一直坚持做小企业?

沈仁康:银行的经营活动对社会经济活动会产生正外部性和负外部性,怎么去做才能兼顾自身的盈利和更多的社会正效应?银行要有自己的业务重点,不能大家都做就跟风,小企业和民营企业我们也知道压力比较大,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坚持,坚持下来就成为了自己的特色和优势,长远来看也可持续。

做小微是我们的初心和使命,浙商银行成立之初就定位为服务小企业和民营企业,小企业一直是我们的真爱,服务的也是真小微。目前普惠型小微企业的户均贷款219万左右,不良率一直在1%左右。

我们现在还有个重要探索——人才银行,针对浙江新经济,很多新经济最大资产就是人才,怎么为他们服务?一开始我们想为国家高层次人才创业提供信用贷款支持,哪怕是不赚钱也要培养起一批浙江高新技术企业。但业务开展必须把控风险,加上观察到人才更多集中在企业,我们就把所有国家、省级高层次人才所在企业拉了个名单,围绕名单提供服务。目前,已服务名单上的企业700多户,提供融资130多亿。其中12家企业已上市,还有17家被列入2021年(准)独角兽企业名单。

7年在浙江市场份额翻倍

“2014年我一来就制定了服务浙江的14条举措,这几年我们在浙江的市场份额大幅提升,我来时是1.6%,现在翻了1倍。”——说到深耕浙江大本营,沈仁康侃侃而谈。

《21世纪》:浙商银行“两最”总目标进展如何?

沈仁康:我来浙商银行时刚好是其成立10周年,“两最”总目标是2014年我来后,提出的新的10年发展目标,这七年里两个方面有重大进展。第一,特色竞争力明显,浙商银行的小企业业务现在是行业标杆,在全国性银行中占比最高。此外,创新拳头产品优势明显。流动性管理产品很多大行在学,产业链供应链金融是我们的特色竞争力,我们也是率先在浙江开展智能制造相关业务的。我们与浙江省经信厅签订“浙江智造融通工程”的战略合作协议,三年累计合作一千亿,目前已实现融资余额450多亿元。

第二,浙江省内最重要金融服务平台的目标有重大突破,我来时浙商银行总资产只有5000多亿,现在超过2万亿。2014到2016年这三年是浙江金融环境面临较大考验的阶段,大家都在收缩。那时我觉得浙江最需要浙商银行,2014年我一来就制定了服务浙江的14条举措,这几年我们在浙江的市场份额大幅提升,我来时是1.6%,现在翻了1倍。

在稳定市场方面浙商银行也能发挥突出作用,比如说2018年下半年民营企业发债困难,浙江是民营企业为主,那年浙江到期债券总额超过1900亿元,如果违约后果很严重。浙江一家中国500强企业就出现债券兑付危机,最优秀企业的危机会引起连锁反应,所以省里决策要帮扶。该企业旗下有两家上市公司,几百家子公司,过度扩张但管理能力跟不上。我们最多时抽调了近50个人进驻,最大限度保障企业生产安全,因为关系到几万人就业。这几年下来公司稳住了,两家上市公司股价都比原来要高,当前的偿债率已经超过70%,是非常好的结局。这对稳定金融市场,不仅是浙江甚至是全国都有意义。

《21世纪》:当前,浙江正在打造共同富裕示范区,浙商银行在其中有哪些机遇和挑战?

沈仁康:一是数字化改革。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要“大力建设全球数字变革高地”,浙商银行将加快自身数字化转型与省内各类数字平台对接。

二是现代产业体系建设。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要“加快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产业体系”“打造十大标志性产业链”。浙商银行近年来深耕产业链供应链领域,累计服务省内近2万家企业,争取在省内重点产业链服务方面形成标杆。

三是居民收入倍增计划,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方案提出,到2025年家庭年收入10万-50万元的群体比例将达到80%,这给财富管理业务带来很大空间。浙商银行已经将财富管理作为今后五年的战略业务,还将根据浙江城乡居民的差异化需求,研究推出“共富”贷款普惠产品和“共富理财”等专属金融产品,支持更多民众分享发展的红利。

四是市场主体培育为小企业业务带来机遇。浙商银行普惠型小微贷款占比连续多年居18家全国性银行首位。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方案提出到2025年全省各类市场主体要达到1100万户,其中大部分是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这里面金融服务空间很大。

挑战在于浙商银行在农村地区的服务相对偏弱,一方面将下沉服务重心,加强山区26县的网点布局,力争2025年末实现26县机构全覆盖;另一方面,也将通过金融科技手段推出更多乡村振兴金融产品。

风控、零售和金融科技是未来关键

“当前银行业分化加速,风控能力、零售业务贡献度和金融科技能力,这三方面是业绩突破的关键点。”——展望未来,沈仁康表示,蓝图逐渐清晰,困难是暂时的,只待时间突破。

《21世纪》:现在银行都面临转型、升级问题,怎么在解决好服务实体经济,又要控制好风险,又要帮助企业降成本的条件下,来实现自身良好的经营?

沈仁康:银行如何兼顾降低融资成本和自身稳健发展,我们认为二者并非“零和游戏”,不是分“蛋糕”。只要找到合适路径,在帮助企业降低融资成本的同时,降低银行自身经营成本,就能实现企银共赢。

浙商银行坚持平台化服务战略,致力于打造“金融+科技+行业+客户”的综合服务平台,已经围绕核心企业、产业链、供应链提供金融服务等方面做了很多有益探索。我们将银行业务和服务嵌入企业生产经营和资金管理活动之中,帮助企业盘活沉淀资源和资产,调剂内部余缺,构建良好的供应链生态圈。

实践表明,这非但没有削弱我们的盈利能力,相反客群基础得到夯实,经营绩效和市场竞争力明显提升,我们已经与20%的上市公司、30%的500强企业、50%的财务公司建立业务合作关系。最近刚刚与华为公司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也说明我们的优质定制金融服务得到行业龙头企业的肯定。

《21世纪》:浙商银行主要客户群民营企业和实体经济近年受到疫情的冲击,对存量以及业务风险的安排是怎么样规划的?

沈仁康:毫不讳言,在过去服务民营企业的过程中,我们有一些教训,现在内部也在改进:一是围绕民营企业核心企业上下游开展小额、分散的授信业务。近些年浙商银行深耕产业链服务,截至今年9月末,已服务核心企业上下游中小企业超过6500家,其中民营和普惠小微企业占比均超过70%。得益于“小额、分散”的业务开展策略、大数据风控系统的逐步强化,新增业务资产质量优良,风险可控。二是加快推进不良资产化解和出清,三是主动加大拨备计提力度,增强未来风险抵御能力。

《21世纪》:浙商银行未来的盈利增长点在哪里,差异化优势又在哪里?

沈仁康:当前银行业分化加速,风控能力、零售业务贡献度和金融科技能力,这三方面是业绩突破的关键点。在零售业务方面,浙商银行从2015年开始大力发展零售业务,零售客户、零售AUM等都实现了10倍以上的增长,个人存款占比从不到5%提升到现在20%左右。金融科技能力将是一家银行未来的核心竞争力,要持续加大金融科技资金和人才投入,否则就会在数字化浪潮中落后。同时还要解决数据治理全面加强、系统架构调整重构、核心系统完善优化、业务与科技协同提升等问题。

(作者:包慧,韩瑞芸 编辑:林虹)

包慧

金融版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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