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战欧洲开打 联想“被迫”起诉中兴？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杨清清、骆轶琪 北京、广州报道

联想起诉中兴通讯事件，备受外界关注。

日前，联想向英国高等法院发起针对中兴通讯的专利诉讼。此次诉讼原告包括联想集团、联想（美国）、联想科技（英国）有限公司、摩托罗拉移动有限责任公司、摩托罗拉移动英国有限公司、联想创新有限公司（香港）。被告则包括中兴通讯、中兴通讯（英国）有限公司、努比亚科技有限公司，以及三家英国经销商Gamegeek有限公司、Livewire Telecom有限公司、EFones.Com有限公司。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寻常的专利诉讼行为，但细究下来，背后大有深意。在中兴与联想的专利谈判中，联想作为专利被许可人，却疑似主动向专利权人发起诉讼，这已属罕见。同时，两家同属中国本土的企业却在欧洲“开打”，也令外界困惑。

10月31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知情人士处了解到，此次联想在英国起诉中兴，实为被迫之举。导火索，是中兴通讯计划大幅提高相关专利许可费用，甚至是“提到一个非常不合理的价格”。由于双方谈判未达成一致，中兴通讯或将在德国起诉联想。因此，联想不得不提前动作，才有了如今的事件走向。

并且，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获悉，有别于中兴通讯可能在德国法院起诉所涉及的强制性产品禁令和赔偿金，联想在英国提交的司法诉讼，并未涉及禁令、赔偿金等强制性措施。换言之可理解为，联想发起的诉讼，更多是非攻击性的、防卫性的举动。

目前此次案件的细节信息、索赔信息尚未公布。涉事双方各有回应、各执一词，也令本次案件本身披上了一层迷雾。

联想“被迫”起诉？

围绕联想起诉中兴通讯一事，涉事双方均有回应。

中兴通讯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回应道：“近日获悉联想在英国高等法院对中兴通讯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我们一贯尊重任何企业在法律框架内的合法举措，但对联想此番行为感到十分遗憾。”

具体来看，中兴通讯方面称，其与联想已就专利许可问题展开了长达数年的协商，追求自身研发创新中的合理回报，希望双方通过高效合理的方式解决争议。并称，联想的此次诉讼不会改变中兴通讯维护合法权益的决心。

这也就意味着，在中兴与联想的专利谈判中，中兴为专利权人，联想为被许可人。有法律行业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通常而言，在谈判不顺利的情况下，专利诉讼往往由专利权人发起。此次由被许可方联想主动发起诉讼，并不常见。

换言之，联想更像是防御之举。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知情人士处了解到，联想此次率先发起诉讼，是因为双方就专利许可费率未达成一致后，获悉中兴可能将在德国起诉联想，因而决定先发制人。

而之所以中兴通讯在德国的可能性行为引发联想剧烈“反弹”，是因为德国在专利司法管辖区中的特殊地位。据相关法律人士介绍，德国法院在授予侵权专利禁令方面相对宽松，因此相关诉讼可能引发包括禁令等强制性措施，进而导致联想相关产品下架等后果。

“之前OPPO、vivo手机在德国无法销售，就是因为在德国吃了官司。”有观察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

根据一份美国西北大学的论文显示，自2015年至2023年间，德国地区法院对标准必要专利（SEP）禁令的80项判决中，71%的案件均获得了禁令。自2018年以来，绝大多数案件都获得了禁令。

此外，该论文还指出，德国法院多次认定，标准必要专利SEP所有者可通过提供全球范围的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许可来履行其FRAND义务。一个国家（尤其是巴西或德国这样的大国）的禁令威胁足以促使实施者接受SEP所有者的全球许可提议。因此，德国国家法院对SEP禁令的处理方法有可能产生类似于法院确定全球FRAND费率的全球效应。

相较之下，联想选择在英国提起的针对中兴通讯的诉讼，则温和许多。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获悉，不同于传统的专利侵权诉讼，联想在本案中仅要求法院基于FRAND原则协助双方确定交叉许可的条件，没有要求禁令、赔偿金这种强制性措施。相较之下，今年2月联想在英国法院提起的针对爱立信的专利侵权诉讼，则涉及临时禁令申请。

联想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回应时也强调，联想集团致力于以公平和透明的方式推进相关许可谈判，并为此正在寻求英国法院的裁判，以确定联想与中兴通讯之间基于“公平、合理、非歧视原则”（即FRAND原则）进行交叉许可的费率和条款。

这样从另一个侧面，也佐证了联想此次诉讼的防卫意图，并非进攻性诉讼。

关于提高专利许可费、考虑在德国起诉联想等信息，中兴通讯方面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回应称“不属实”。不过，具体情况中兴通讯方面并未进一步解释。

专利战欧洲“开打”

本次事件中另一个备受讨论的点在于，联想为何要在英国起诉中兴通讯。

据了解，此次双方涉及的专利纠纷主要在手机通信领域。对于联想而言，其智能手机业务正在成为除PC之外的新业绩增长极之一。根据截至今年6月30日的联想第一财季财报，联想本季度智能手机业务营业额年比年增长28%，出货量年比年增速高于市场20个百分点，在亚太、欧洲-中东-非洲和北美市场增长迅速。

Counterpoint 2024年第三季度的全球智能手机市场数据则显示，在全球智能手机销量同比增长2%的背景下，联想摩托罗拉手机今年第三季度销量增长近30%，并录得有史以来最高的季度销量。

从总体业绩来看，联想今年第一财季营业额同比提升20%，净利润同比增长65%。目前，联想尚未公布截至9月30日的第二财季业绩。中兴通讯今年第三季度营收则同比减少3.94%，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8.23%，扣非净利润同比减少11.73%。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中兴通讯据传将大幅提高相关专利许可费用、进而导致联想选择起诉应对的初衷。

而面对专利权人中兴通讯的收费主张，联想选择在英国高等法院提起诉讼，也是期望获得有利的全球许可费率裁决。

“从诉讼意图来说，一般当事人提起诉讼，肯定是从策略上来说优先选择最有利于自己一方的管辖法院，这无可厚非。”上海段和段律师事务所知识产权部律师刘春泉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这两家都是大企业，法律能力强，尤其是中兴通讯，之前在跟华为公司的专利诉讼在专利许可领域非常知名，它的专业积累是充分的。”

事实上，联想此前在英国与InterDigital和爱立信的诉讼中均取得了积极成果。

2024年7月12日，英国上诉法院民事法庭对InterDigital Technology Corporation及其关联公司（以下统称“InterDigital”）与联想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以下统称“联想”）之间涉及标准必要专利许可的争议作出了判决，法院最终裁定联想应向InterDigital支付的许可费总额（不含利息）为1.783亿美元，预计在复利计算下，该金额将达到约2.4亿美元。

需要注意的是，此前InterDigital坚持要求联想支付总计3.885亿美元的许可费，并附加按季度复利计算4%的利息，总额达到5.178亿美元。联想方面则主张许可费总额应为1.089亿美元。因此，从7月英国法院的判决来看，支付许可费总额远低于InterDigital的要求，更接近于联想的报价。

因此，联想选择在英国进行诉讼，也暗示着英国似乎成为联想寻求更低专利许可费率的区域。

不过，另一个外界争议较多的点在于，作为两家中国本土企业，为何不选择在本国范围内“解决问题”。事实上，据“企业专利观察”作者、专利行业分析人士吴征指出，英国和中国是全球唯二明确可以就标准必要专利（SEP）纠纷做出全球费率裁决的司法管辖区。换言之，中国也本可成为英国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十几年前，华为与中兴的专利案就是在欧洲打的，现在联想诉中兴还是在欧洲，这个就值得反思了。”一位法律行业从业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专利案件专业性很强，法官需要足够专业，另外判决要能实现知识产权司法定价匹配市场定价，“多年前国内专利判赔太低，国内诉讼是不划算的，判赔连律师费都不够。最近几年国内通过司法改革设立专业知识产权法院，情况有所改善，但通过这次案例说明仍需努力。”

中兴的专利王国

在通信行业，专利交叉许可是一种常见策略，通常涉及大量技术标准必要专利（SEP），即那些对实施技术标准不可或缺的专利。通过专利交叉许可，企业可以在不直接转让专利权的情况下，实现技术的共享和利用，从而促进技术创新和行业发展。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了解，目前全球对于5G标准必要专利的费率并没有统一定价，多由厂商自主定价再与外部相应厂商协商最终确定。这意味着其中存在很大议价空间，在通信标准必要专利方面有更多积累的厂商，潜在具备更高话语权。

而此次联想与中兴的专利诉讼案中，也可一窥双方的实力差距。

根据中国信通院在今年9月发布的《全球5G标准必要专利及标准提案研究报告（2024年）》显示，在企业IP5局（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欧洲专利局、美国专利商标局、日本专利局或韩国专利局）任一授权专利族占比方面，中兴占比7.06%，全球排名第六，排名最高的华为占比15.53%。若仅从在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授权专利族占比看，中兴排名第三，占比8.71%。

随着知识产权积累日益丰富，这也成为专利人丰富盈利能力的路径之一。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近期中兴没有公布过知识产权具体收入，但资料显示，2021年公司曾披露，随着知识产权对外许可业务的持续突破，这正持续为公司带来现金流收入，预计2021-2025年知识产权业务将给公司带来45-60亿元人民币的收入。

目前，中兴通讯以及从中兴通讯剥离专利的第三方实体已经先后与三星、OPPO、vivo、小米、天珑等手机厂商在包括中国、德国、美国等多地爆发了诉讼纠纷。

有通信厂商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通过积累知识产权可以造福客户和消费者，同时创新者获得相应回报，才有更多资源和动力进一步驱动这一闭环持续运转，实现良性循环。其中通信设备厂商就是通信技术的主要参与者和贡献者。

根据信通院统计，在5G提案贡献度排名前十位参会主体中，中兴以5.25%位列第五。

尤其随着上一轮企业间围绕4G专利许可协议陆续到期，新一轮围绕5G技术的专利许可谈判陆续启动。例如今年初，荣耀、OPPO和vivo先后与诺基亚签署5G专利交叉许可协议。2024年3月，中兴通讯宣布与vivo签订全球专利交叉许可协议。

业内人士分析称，联想与中兴通讯此次专利诉讼背后，也可能同时继续推进谈判专利交叉许可。事件走向，仍有待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