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城区,“小力出奇迹”

观深圳陈思琦 2026-02-04 13:51

当绿意生生不息,下一棵“参天大树”必藏于其中。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1996年,互联网通讯工具ICQ在三位以色列青年手下诞生,但全部信息储存于本地,一旦换台电脑上线,原来的内容和好友列表就不复存在。

三年后,7000公里外的深圳,28岁的马化腾与几位伙伴将通讯信息全部迁移至后台服务器,OICQ悄然上线。无论使用哪台电脑,都能与自己的好友列表重逢。

一场线上社交的“解放”拉开序幕,为日后席卷全国的QQ、微信埋下伏笔。有趣的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相似的“解放”叙事仍在深圳时时上演。

沉迷Switch的“95后”港中文博士王佳泽始终觉得遗憾:不是所有朋友都能凑齐主机和手柄,没有外设就很难一起打游戏。他投身研发“空间智能引擎”,让一部手机+一个APP就能实现专业级的高精度、零延迟全身3D动捕。

“95后”清华博士许展玮,则对人机交互方式耿耿于怀:机器人的“大脑”“躯干”日渐灵活,人与机器的互动为何仍依赖死板的手柄或手套?他决心打造一款集手部动捕、字符输入、交互控制于一体的智能腕带,动动手指即可实现超90种交互控制。

从挣脱电脑束缚,到解绑主机与外设,历史总在循环中演进。而这些故事的交汇地——深圳南山,一代又一代年轻创业者,从最真实的需求和痛点出发,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验证技术、定义产品,写就自己的商业传奇。

2025年,深圳市地区生产总值(GDP)达3.87万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增长5.5%。其中,南山区GDP达1.01万亿元,同比增长6.3%,成为全国首个万亿GDP地市辖区。

经济体量持续突破,动力不止源于腾讯、中兴、大疆等科技巨头,更来自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而在“AI平权”时代下,“草根公司”正呈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叙事逻辑。

“一人公司”勃兴

“任何能打破人、产品和信息的时空限制的新发展,都会对商业运作方式产生巨大影响。”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理查德·泰德罗曾如此描述铁路和电报的商业意义。

几十年前,移动互联网无疑是一项与铁路、电报同等重要的发明,深刻重塑了信息的传播模式,也使李彦宏、马云、马化腾等人的创业故事为人乐道。

但彼时,个体产能仍受限于体力和时间——每人每天写3000行代码、开几场“对齐”会议或已饱和。因此,互联网世界信奉“大力出奇迹”,动辄派出庞大团队、砸下巨额成本抢占市场。

而近几年,AI成为撬动创新的杠杆,“人多力量大”的叙事逐渐瓦解。

“AI带来的技术平权与易操作性,帮助创客们系统性地补齐了短板。以前要专门扩大团队,或找服务商完成的事情,现在自己就能处理。”柴火创客空间总经理叶雨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从想法生成、设计、研发、测试,到营销推广,企业运营的几乎全流程,AI都能参与,个体的创造力与执行力被显著放大,催生了新一轮轰轰烈烈的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创业潮。

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刘仁辰同样观察到,AI时代的创业不再遵循互联网“大军团、强运营”模式,一个10人左右的“特种兵”式小团队,就可能创造出数十亿估值的企业,前提是创业者能敏锐察觉到真实的社会需求:“定义问题的能力比技术能力更重要。”

“95后”香港中文大学博士王佳泽,拥有8年AI研究与华为、亚马逊、商汤等企业工作经历。学霸光环下,他还是个Switch迷。但想找个“搭子”时,他逐渐意识到其中的不便:“Switch联机限制很多,需要朋友们同时有主机、有同一款游戏,还得凑在同一时间都想玩。”

如今人手一部手机,组团“开黑”“吃鸡”已不成难事。王佳泽进而想到,若把体感游戏移植到手机上,无疑将打开一个巨大市场。

2025年2月,王佳泽在深圳南山创立“飞拓星驰”。公司以自研的全球首个以人为中心的空间智能引擎FitX AI为核心,用户只需下载APP,该引擎便能精准捕捉面部、手部、腿部等133个人体关键点,实现高精度的动作识别。

例如舞蹈游戏,当玩家跟随音乐节拍和图标迈出相应舞步,FitX AI可实时评判动作的力度、速度和标准度。如此,凭一部手机就可与好朋友在不同地点打网球、跳舞,大大降低了体感游戏的门槛。

(飞拓星驰的游戏产品)

深圳手亿计算机创始人、“95后”清华大学博士许展玮,在校期间专注人机交互研究。他观察到,AI的迅猛发展正使机器的“大脑”和“躯体”日益强大,打拳、跑马、咖啡拉花都不在话下,人机交互却仍停留在相当传统的方式:“我们普遍依赖手柄、手套、虚拟键盘等外设,操控机器时要把手举起来,或者握持手柄,本质上还是人在适应机器。”

去年3月,许展玮只身来到深圳,开发一款集手部动捕、字符输入、交互控制于一体的智能腕带。通过融合多维度的运动与形态信号,手亿腕带可实时精准地捕捉手部完整状态,支持超90种手势及全键盘盲打。

“公司成立后,好几个月都只有我一个人。但几乎所有问题我都可与大模型互动——比如每个月看财务报表,原本我需要系统学习会计知识,现在则可以让AI协助分析。”许展玮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同于学生时期专注研发,创业后他需要知晓公司管理的每一环节,AI则似一位无形的参谋。

如今,手亿计算机团队不过5人,却已完成一轮千万级别融资。飞拓星驰“扩张”至15人,但比起传统游戏团队三四十人起步的班底,仍属于“小力出奇迹”。

深圳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后张国平分析道,传统公司的存在是为了降低市场交易成本,而AI使沟通、协作与执行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大企业内化交易的成本优势不再明显。市场逻辑从未改变——追求成本最低,而“一人+AI”,或“1+小N+AI”(一个核心创业者带领一个小团队,再借力AI)正是当前成本最低、最高效的模式。 

破局“硅谷式逃离”

AI创业潮汹涌而来,然而,大城市中心城区普遍面临“成长的烦恼”:办公和居住成本高昂,挤占初创企业的生存空间。

诚如全球科技创业者圣地——硅谷,曾有智库机构统计,2015年至2017年间约有4.4万人搬离硅谷,最主要的原因是“开销巨大”,年轻的初创企业在硅谷的运营费用至少高出美国其他城市4倍。

而在深圳,南山区GDP已正式突破万亿,单区经济体量比肩部分特大城市,但其面积不到全市1/10,仅约185平方公里。一面是腾讯、中兴、大疆等科技巨头林立,另一面,飞拓星驰、手亿计算机等AI初创企业稳健成长。

“逃离硅谷潮”为何在南山迎刃而解?答案藏在“生态社区”的一个个小房间里。

近日,《深圳市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印发。深圳目标到2027年底,建成超10家面积均不少于1万平方米、集聚效应明显、全国领先的OPC社区。

南山区“模力营”就是首批重点建设的OPC社区之一。在寸土寸金的南山,“模力营”面积超10万平方米,已成为国内领先、大湾区规模最大、活力最强的人工智能垂直领域孵化加速器。其率先打破看营收、设产值的传统门槛,建立起“唯技术与潜力是瞻”的筛选标准,吸引超700家企业申报,近200家优质企业获准入驻。

手亿计算机就是其一,办公室小巧而舒适,8个工位对初创期的他们而言,已绰绰有余。楼内,会议室、电话间、休息区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邻居”们也多是技术过硬的“95后”AI创业团队。

(手亿计算机在“模力营”的办公空间)

“AI创业是典型的智力密集型创业,离不开专业孵化的支撑。”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产业规划研究中心主任刘战国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道,互联网时代的“车库”式空间已无法适应AI创业,如今的孵化器应构建涵盖办公空间、概念验证设施、概念验证基金以及一系列企业成长赋能服务的完整孵化服务体系。

“模力营”深谙此道,为入驻团队提供两年低成本办公空间的同时,设置了算力、数据、合规、场景、硬件、人才、开源七大专属服务平台,相当于将AI从研发到落地所需的一切要素“塞”进同一场域,一栋楼即是一个上下游高效协同的AI生态圈。

政策层面,2025年南山区创新推出“六个一”“六个券”政策体系。其中,“六个一”指“一个人、一间房、一张桌、一笔钱、一场景、一条龙”并已升级形成2.0版;“六个券”即模型券、贴息券、技改券、流量券、保险券、消费券,为企业从创新起步到市场拓展提供全方位支持。

“‘六个一’‘六个券’精准戳中了年轻人就业创业的痛点。比如租房,房东大多要求长租,若没沟通清楚就签下,成本负担很大。而‘一间房’政策给来南山求职、实习、创业的应届毕业生提供最长15天免租住宿,我们也就有了缓冲和谨慎决策的时间。”许展玮举例道。

再如“模型券”,符合条件的企业通过云服务商平台搭建大模型应用、AI智能体或开发AI硬件等,按照不超过上季度实际投入金额的50%进行补贴,每季度调用token费用超1万元的企业或团队即可申领。

“最高50%的补贴比例将显著降低AI企业的研发费用。更重要的是,政府整合了云服务商资源,免去我们自己去谈合作、谈折扣的一系列麻烦。”一企业研发负责人谈到。

如今,一大批AI初创企业正从南山起步,加速走向市场、链接全球。“模力营”入驻企业总估值已超200亿元,在最新的福布斯中国30岁以下精英榜(30 Under 30)中,有5位青年创始人就来自“模力营”。

今年的南山区政府工作报告,将“模力营”“机器人谷”等现象级创新的经验总结为“将最优资源投向最新未来”。这本质上是一场“概率投资”——通过政策和市场手段疏解中心城区成本压力,广泛播撒创新“种子”、提供各种养料支持。

当绿意生生不息,下一棵“参天大树”必藏于其中。

(作者:陈思琦 编辑:孙超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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