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狼群》：“与狼共舞”的传奇丨影评

如果最近你刷短视频，大概率会刷到过这匹狼：它极通人性地把捕猎到的兔子扔进生病了的人类妈妈窗里；还会翻过山头，为崴了脚的妈妈牵来一匹马；也会在跟人类离别时频频回头，眼里满含不舍。这些片段，来自一部近十年前拍摄的小众纪录片《重返·狼群》，今年初被UP主们做成切片解说视频后，这匹名为“格林”的狼和这部电影突然翻红。随着话题热度的攀升，《重返·狼群》在今年大年初三于各大院线重映，与一众贺岁档新片一较高下。截至发稿前，票房已达4707万元；而2017年公映时，该片取得的票房为3000多万元。

要理解这场翻红，必须先回到故事本身。《重返·狼群》的故事并不复杂，它讲述了2010年，野生动物画家李微漪在若尔盖草原发现了一只失去父母的小狼崽。她将它带回家中抚养，并取名“格林”。随着小狼长大，它野性和狂野的一面逐渐显露，城市生活不再是它合适的归宿。于是李微漪和男友亦风做出决定，要带着格林重返草原，教会它捕猎，并帮助它回归狼群。本部电影就是他们用简陋的设备记录下的整个过程，画面晃荡、收音粗糙、构图近乎随意，像极了家庭录像带。但也正因为这种粗粝，让本片呈现出了一种难以复刻的真实感。

与那些远距离记录鸟类迁徙、野生动物生息繁衍等自然行为的纪录片不同，《重返·狼群》呈现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视角，向观众们展现了人作为一种动物，与狼作为另一种动物，如何共同书写一段跨越物种的关系。李微漪和亦风没有躲在镜头后面做隐形的观察者，而是把自己放进格林的命运里，用陪伴而非凝视完成了这场记录。

《狼图腾》的作者姜戎说，在李微漪之前，世界上还没有一条由人养大的狼放归荒野后能存活下来。他研究了狼一辈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狼的野性一旦被驯化，就再也回不去了。被人类喂养过的狼，会失去捕猎的能力，失去在荒野生存的本能。此前，这几乎是常识，也是定律。但李微漪好像从没想过这些，她一遍遍地教它追踪猎物、辨认气味，反复地告诉格林：“别忘了，你是一匹狼。”

这句话既是说给格林，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知道，格林是她的孩子，但首先是一匹狼；她爱它，但更想让它成为自己。而格林以一匹狼的身份，活出了人类对“高贵”的想象。哪怕是在冰天雪地、食物短缺的生存夹缝里，它依然愿意用一腔赤诚反哺它的人类父母，保留着爱的本能。

如果《重返·狼群》的立意仅仅止步于“教会一匹狼如何成为一匹狼”，那这部影片也不过是一部感人的小狼养成记。镜头扫过之处，草原上另一群晦暗的身影同样被记录下来。

背着枪的盗猎者面对镜头，三番两次地随口胡诌格林咬死了他们养的羊，要求李微漪把格林交出来，甚至蛮不讲理地直接上手抢。这让李微漪意识到，格林对人类天生的亲昵和信任很可能会成为它在草原上存活的致命弱点。她一边对盗猎者大声呵斥“任何人都不准抓它”，一边哭着对着格林大喊“跑！快跑格林！不要过来！”，甚至情急之中第一次动手打了格林，把它吓跑。这个催泪的场景被无数人解读为“真正的爱是放手和成全”。但李微漪的放手并非因为参透了什么爱的真谛，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她和亦风在市场上看到过装满了玻璃罐的狼牙，还有620张狼头皮缝制而成的袍子，视觉震撼之大，让一向坚强的她都忍不住哭着说了一句：“我后悔了”。

影片的最后，李微漪在山上激动地与已经成功重返狼群后的格林久别重逢。对讲机那头的亦风对她说：“要实在舍不得，就把它带回来吧，我们养他一辈子。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她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自由。”然后放开了格林，并且最后一次用狼嚎的方式唱起了那首《传奇》，格林也仰头嚎叫回应。她目送它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尽管此时的镜头无法看见李微漪的表情，但不难想象她是带着如何复杂的心情再一次目送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走向旷野、走向自己的命运。

影片至此结束。但随着片尾的字幕和画面缓缓浮现，观众才明白，本片真正的目的并不只是讲述一匹狼如何回归狼群，更是呼吁人们关注这片草原上的生态故事。若尔盖大草原就是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所经过的“草地”。如今这里80%的沼泽与湿地已然干涸，草原正在沙化。若尔盖，也是中国野生狼群最后的生存地。

作为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狼的数量直接影响着草原的存续。若狼群消失，鼠兔、野兔将失去天敌而大量繁殖，草皮被啃噬殆尽，草原将退化为荒漠。保护狼，就是保护草原；保护大自然，就是保护人类本身。2020年，在李微漪推动下建立的中国首个狼生态保护监测站在若尔盖揭牌，正是对这个命题的回应。格林的故事之所以足够催泪和动人，不仅因为它是一段跨越物种的传奇，更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正在消逝的旷野里。

同样牵动观众的心的，还有格林如今是否存活的疑惑。据了解，野生狼的寿命一般在10到12年左右。在本片定档春节档之际，李微漪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封手写信，回应网友们的热烈关切。她说：“16年了，没有永恒的生命，尽管那是我们的美好愿景。草原人有一个传统，当亲人离去后，留下的人不会重新再去谈论关于他的种种。所以，亲爱的朋友们，狼妈妈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儿子一切的故事都封存在了那些年的文字和光影里。”

信的右下角，是李微漪特别设计过的落款签名——微字的双人旁化作了狼的侧脸，那是她留给格林的位置，就像它还一直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