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高盛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闪辉:今年中国出口有望继续表现亮眼
全国两会向来是外界观察中国政策风向的重要窗口。
作为“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2026年中国将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设定为4.5%至5%的区间,引发海内外广泛关注。这一目标释放了怎样的信号?实现路径中的支撑与挑战何在?宏观政策又将如何精准发力?针对这些问题,3月9日,高盛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闪辉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视频专访。
谈及实现增长目标的动力来源,闪辉表示,今年经济增长的结构应与去年有相似之处。首先,基于中国制造业的竞争优势叠加新技术赋能,出口预计仍将是强劲的拉动力。她说,“除非全球经济受到重大冲击或出现衰退,否则中国出口有望保持良好表现。”
对于政府工作报告强调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闪辉表示,这恰好可以起到“补短板”的作用。中国在商品领域优势显著,但服务领域相对薄弱,吸引全球领先的服务业资金和模式进入,有助于推动国内相关领域与国际接轨。
闪辉。资料图
外需仍是主要引擎,内需修复仍需时间
《21世纪》:让我们从最受关注的数字谈起。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为4.5%至5%。与往年相比,这个区间释放了什么信号?如何看待这一目标的设定?
闪辉:每年全国两会上,经济增长目标都是市场关注的焦点。今年设定为略低于前两年“5%左右”的区间目标,我们认为区间目标的设定,反映出决策层对宏观经济不确定性,尤其是在复杂地缘政治背景下,有着充分的准备。这为各部委和政策执行部门提供了更大的灵活性和回旋余地。例如,近期能源价格随着中东局势的上升,就印证了设定一个弹性目标、为实际操作留出空间的合理性。
至于今年的难点,除了不确定性增加外,与去年相比,财政政策的脉冲效应可能减弱。去年年初,在美国加征关税的背景下,政府发债额度有显著提升。而今年的官方赤字、地方专项债和特别国债额度,整体上与去年基本持平。这意味着,财政对经济增长的边际推动力可能不如去年。因此,有必要做好政策储备。如果未来外部压力或内部转型挑战超预期,仍需进一步拓宽财政发力的渠道。
《21世纪》:实现这个区间目标的前景如何?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将是什么呢?
闪辉:今年经济增长的结构可能与去年有相似之处。首先,外需,即中国的出口,预计仍将是表现亮眼且强劲的拉动力。这是基于中国制造业的竞争优势持续叠加新技术赋能所确定的趋势。除非全球经济受到重大冲击或出现衰退,否则中国出口有望保持良好表现。
另一方面,内需则包含两部分:政府拉动和私人部门(居民消费与企业投资)的内生动力。这里正是不确定性的所在。
因此,一个大概率的情景是,今年甚至明年,外需的强劲仍是宏观经济中的亮点和大概率事件。而内需则呈现轮动态势,其复苏力度有多大程度上依赖政府拉动,多大程度上源于私人部门在资产负债表修复,以及科技在新旧动能转换中向各行业的渗透,这仍有待持续观察。
《21世纪》:对未来形势和风险挑战的判断上,政府工作报告指出,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国内经济发展和转型中面临老问题、新挑战。在你看来,当前宏观经济运行中最主要的“堵点”集中在哪个环节?破解这个堵点,最关键的变量又是什么?
闪辉:中国经济当前的转型,核心在于利用科技、人工智能等领域寻求突破,这是过去几个周期未曾经历的新挑战。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或“堵点”,在于新的动能能否有效地转化为就业机会和居民收入提升,从而驱动国内经济实现良性循环。
我们看到许多新领域取得了显著的科技突破,但同时,“黑灯工厂”模式对就业和收入增长的直接拉动作用尚有待验证。另外,当前,虽然出口表现强劲,但能否有效转化为国内居民的消费和企业的投资能力,是政策制定和落实中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即能通过出口和高端制造业的增长带动就业、提高收入和信心,内需便能进入正面循环。因此,如何畅通内循环将成为一个重大课题。
关注两大关键数字:增长目标与财政总力度
《21世纪》:针对当前形势,政府工作报告明确要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这释放了怎样的宏观信号?从具体指标看,你今年重点关注政府工作报告中的哪些数字?
闪辉:我们对“更加积极”和“适度宽松”的解读,首先是政策的持续性和延续性。这与去年的定调一致,体现了中国宏观政策着眼于中长期目标、保持战略定力的风格,而非短期的大幅摇摆。
在与投资者交流中,我们反复强调,政府工作报告里有两个数字最为关键:第一是经济增长目标。它是一个统领性的指标,综合了所有部门(政府、私人、内外需)的合力,代表了政府想要达成并有望实现的一个综合结果。第二是财政和准财政的总支持力度。这直接决定了政府有多大决心和资源来拉动内需。今年近12万亿的政府发债总额,以及一些结构性政策工具(如从去年的5000亿提升至8000亿),是我们判断财政脉冲强度、进而判断经济走势的重要依据。
相比之下,像失业率、通胀等目标,更具灵活性和结果属性。例如,2%的通胀目标更可能是一个上限控制目标(去年CPI为零也同样达标),对于预判经济走势的意义,不如增长目标和财政发力额度那么直接。
《21世纪》:如何评价4%左右的赤字率目标?
闪辉:从历史纵向看,4%左右的官方赤字率确实是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去年和今年连续设定在这一水平,向市场释放了明确的宏观政策宽松信号。但需要强调的是,这4%并不代表财政发力的全部资源。它对应的是约5万亿—6万亿的规模,而如果把地方专项债和特别国债都算上,今年总的政府发债额度接近12万亿。因此,4%的赤字率更多是传递一种政策信号,但评估财政对经济的实际支持力度,必须考察包括准财政在内的所有可用资源。
开放服务业可“补短板”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十五五”时期,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12.5%。如何看待这一量化目标?现阶段推进数字中国建设的战略意义是什么?
闪辉:对数字经济的重视,体现了中国政策的连续性。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的“五篇大文章”就有一篇是关于数字经济的,体现了对数字经济的持续支持。数字经济与当前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息息相关。我们现在讨论AI、物联网、AI与产业的结合,都离不开数字这个基础。要做好AI模型,底层离不开算力和数据。因此,对数字经济的支持,与我们拥抱新科技、支持创新发展的大方向是不可分割的。可以预见,这不仅是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或“十五五”规划的重点,更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期中国着力发展的关键领域。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和开放领域,进一步扩大增值电信、生物技术、外商独资医院等领域开放试点。在“十五五”关键时期,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核心意义是什么?要吸引和留住外资,还需在哪些方面努力?
闪辉:这与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形成了呼应。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商品制造和出口国,在商品领域优势显著,但在服务领域相对薄弱。以开放为契机,吸引全球领先的服务业资金、企业和先进管理模式进入,恰好可以起到“补短板”的作用。这有助于推动国内医疗服务、商业服务等领域与国际先进水平接轨,实现商品制造与服务提供的有机结合。
我们看到,外商直接投资(FDI)在经历了2022年的明显下滑之后,最近几个季度已出现企稳迹象。与此同时,中国持续优化人员往来政策,免签红利进一步释放。这是否会促使更多跨国公司将其研发等高附加值环节布局在中国?这或许正是近期政策持续强调开放,并将吸引外资重心聚焦于服务业的深层逻辑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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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郑青亭 编辑:和佳,李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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