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牛津经济研究院亚太首席经济学家卢姿蕙：中国制造攀“高”向“新” 外企在华迎新机遇

随着中国进入“两会时间”，世界目光再次聚焦于此。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关于“十五五”规划开局、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以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等重点工作，受到高度关注。

3月9日，牛津经济研究院亚太首席经济学家卢姿蕙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她留意到，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多次提及“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这表明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审慎的经济转型：从依赖房地产驱动的增长，转向依靠先进制造与科技自主。“十五五”期间，将重点布局新质生产力，聚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型储能等新兴产业以及量子科技、6G等未来产业。

谈到中国产业升级的表现，卢姿蕙认为，人工智能与产业深度融合是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能够显著提升生产力。她表示，中国的政策正大力推进“AI+”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及重点行业商用落地，目标到2030年，人工智能相关产业规模突破10万亿元。

展望未来，卢姿蕙称，跨国科技企业将在中国拥有众多发展机遇，集中在高品质服务与产业升级领域。“中国正积极引入外国技术弥补能力短板。官方明确承诺扩大电信、生物科技等服务业对外开放。能够为企业提供解决方案、AI商用工具与中国产业升级方向精准对接的跨国企业，有望迎来广阔市场。”

卢姿蕙现任牛津经济研究院亚太首席经济学家，负责该机构对大中华区的宏观经济研究与预测工作。她曾在摩根士丹利和高盛担任资深经济学家。在高盛任职期间，她还就主权信用评级事宜，长期为总部位于中国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提供顾问服务。

卢姿蕙。资料图

重点布局新质生产力

《21世纪》：中国全国两会正在召开。你关注哪些议题与指标？

卢姿蕙：中国设定今年的GDP增速目标与财政目标是每年全国两会的核心。今年我们还重点关注政府债务结构与政策表述的变化。2026年中国拟发行特别国债规模合计为1.6万亿元、地方政府专项债券4.4万亿元，清晰地体现出决策层在结构转型与周期刺激之间的平衡。

《21世纪》：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多次提及“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你认为中国近年经历了怎样的经济转型？中国追求“高质量发展”有哪些经验值得借鉴？

卢姿蕙：中国经济正经历一场审慎的转型：从依赖房地产驱动的增长，转向依靠先进制造与科技自主。“十五五”时期，重点布局新质生产力，聚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型储能等新兴产业以及量子科技、6G等未来产业。值得关注的是，中国能够集中调配大规模资金，保障关键产业链安全，其目标是“十五五”时期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对其他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的模式表明积极的产业政策可助力绿色科技实现快速规模化。

“积极有为”指更精准的财政政策

《21世纪》：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指出，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你如何看待中国的宏观政策安排？

卢姿蕙：中国在宏观政策上“积极有为”的表述，指向精准、定向的财政扩张，而非全面“大水漫灌”。扩张将以11.89万亿元政府发债额度，以及1000亿元的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为支撑，统筹财政与金融力量提振内需。货币政策方面，央行正从数量型目标转向价格与利率型机制，保持适度宽松。

高价值领域提供更多合作机遇

《21世纪》：今年两会的一大焦点是发展智能经济。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正与中国经济各领域深度融合。这种经济转型模式如何助力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与产业升级？这一进程又将为跨国科技企业带来哪些新的合作机遇？

卢姿蕙：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是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核心抓手，能够提升生产力。政策正大力推进“AI+”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及重点行业商用落地，目标到2030年，人工智能相关产业规模突破10万亿元。尽管具体范畴尚待明确，这一模式通过物流数字化、能源网优化、先进制造自动化，倒逼产业升级。

对跨国科技企业而言，机遇集中在细分高价值领域——中国正积极引入外国技术弥补能力短板。官方明确承诺扩大电信、生物科技等服务业对外开放。能够为企业提供解决方案、AI商用工具与中国产业升级方向精准对接的跨国企业，有望迎来广阔的政策支持市场。

《21世纪》：中国正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海南自由贸易港全岛封关运作，更是中国在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领域扩大开放的全新探索。你认为这一深层次制度改革，对提升外资企业获得感有哪些实质助力？中国在对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方面，还可实现哪些突破？

卢姿蕙：对外资企业而言，自贸港及相关开放举措的实质红利，在于监管可预期与经营公平性。通过封关运作试点，中国有效降低了营商成本与制度摩擦。若要进一步突破、对接高标准规则，中国需在跨境数据流动透明度上发力，并全面扩大服务业开放。中国商务部已释放相关信号，承诺开放电信、生物科技、医疗等领域，同时推动进出口协同发展，促进国际贸易平衡。

中国制造向价值链高端攀升

《21世纪》：有分析认为，全球化进程中已形成以中国为中心的“超级工厂”模式，中国供应链是高效全球化的重要基石。近年来，即便面临逆全球化等风险挑战，中国“世界工厂”地位依然稳固，正加速向高端、新兴领域升级，新质生产力加快形成。你如何看待高质量发展下中国制造业的特征与新趋势？在全球化2.0时代，中国制造业“再出海”面临哪些机遇与挑战？

卢姿蕙：中国制造业正从低附加值加工组装，坚定转向高技术、资本密集型领域。国家大力支持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生物制造等新兴产业，预计到2030年其增加值将实现翻倍以上增长。在全球化2.0时代，主要机遇是向价值链高端攀升，出口高端装备与绿色基建。中国正稳妥调控汇率，央行行长潘功胜明确拒绝竞争性贬值，以缓释贸易摩擦风险；企业则更多布局海外本土化生产，减少对直接出口的依赖。

构建多元产业链保障经济安全

《21世纪》：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国去年进出口总额首次突破45万亿元，自2017年以来连续9年保持增长。有分析认为，2025年中国出口韧性超预期，关键原因之一是市场布局加速从依赖欧美转向全球多元化，尤其是与全球南方国家贸易增长强劲。你如何看待中国去年外贸表现？增长动力来源是否发生转变？中国外贸转型对其他国家有何启示？

卢姿蕙：中国出口保持强劲韧性，很大程度上是主动战略调整的结果。其出口增长动力已从趋于饱和的发达市场，转向全球南方市场，主要依托性价比优势的绿色技术与关键基建出口。这一转向得到国家资源大力支持。中国正通过加大对新兴市场的软实力投入与贸易便利化支持，对冲西方“去风险”带来的结构性压力。我认为这对其他国家的核心启示是，现代贸易政策必须与产业、外交政策协同发力，构建多元供应链已成为经济安全的重要保障。

《21世纪》：2025年，中国新设外商投资企业超7万家，同比增长19.1%，彰显“投资中国”品牌强大吸引力。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正从“世界工厂”迈向“世界市场”。你认为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为全球跨国公司带来哪些确定性机遇？外资企业应如何深度融入中国经济，实现合作共赢、共同发展？

卢姿蕙：尽管中国消费市场面临阶段性压力，但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依然坚实。确定性机遇正加速向高品质服务与产业升级领域集聚。政策聚焦扩大内需，重点提振家政、旅游、医疗、汽车后市场等服务消费，并将全面清理不合理限制。外资企业可与本土龙头深化合作，将自身优势与中国在教育、医疗、“AI+”等公共服务领域的升级方向进行精准对接。

期待中国为亚太自贸区提供技术标准

《21世纪》：2026年APEC会议将在中国深圳举行。面对数字化与绿色转型双重挑战，你期待中国为推进亚太自贸区建设、完善区域多边治理体系贡献哪些中国智慧？

卢姿蕙：期待中国为亚太自贸区提供技术标准，重点围绕数字贸易与绿色供应链。“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十五五”时期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初步建成。中国将继续推动多极化金融治理体系，加快人民币国际化，为区域伙伴提供多元化结算机制，降低对美元依赖，增强亚洲供应链抗外部冲击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