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专访郑永年:扩内需应从建“城”转向造“市”

21世纪经济报道 洪晓文,实习生苏磊
2026-03-25 07:00

郑永年。资料图

在近日新华社受权播发的“十五五”规划纲要中,科技、消费、民生是三大高频关键词,这也是观察和认识“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发展主线任务的重要线索。

“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主要目标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内需拉动经济增长主动力作用持续增强,经济增长潜力得到充分释放;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显著增强,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快速突破,产出一批重大原创性、标志性、引领性科技成果,并跑领跑领域明显增多。

如何理解“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目标和主要任务?如何强化原创技术和消费领域的供给?惠民生和促消费如何紧密结合?围绕“十五五”时期科技、消费、民生领域的重点工作,21世纪经济报道对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进行了专访。

传统、新兴、未来产业应统筹兼顾

《21世纪》:“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 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放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的第二篇。你如何看待中国的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三种产业阶段?围绕这几类产业的发展,社会资源应如何分配?

郑永年:科技对产业的重要性不容忽视。人类社会曾经历了长达数千年的农业文明时期,整体发展水平相对缓慢,直到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才真正实现经济腾飞。世界经济发展至今,已历经四次工业革命,而推动经济形态从一个阶段跃升至另一个阶段的,正是科技。

在过去,中国迈向中等收入经济体发展阶段主要依靠人口红利、土地资源,还有当时大量国际成熟技术的引进应用。但从中等收入向高收入阶段跨越,这一步只能靠科技。北美、欧洲、日本和亚洲四小龙的发展路径都是如此。每一次科技的进步,都推动了经济形态变化,进而推动社会进步。

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发展要依靠科技,而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同样需要科技赋能。所以对于这三类产业的发展来说,科技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在于资源如何有效分配:是将资源集中投向新兴科技领域,还是更多用于赋能传统产业?我认为应当实现资源在不同产业类型之间的均衡配置。

产业升级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今天生产鞋帽,明天生产科技产品”,另一种是“一直生产鞋帽,增加其技术含量与附加值”。我认为,后者是更加需要重视的。我国是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工业门类最齐全的国家,相当一部分传统产业的基本盘具有高度确定性;而未来产业的投入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与风险,要避免盲目地一哄而上。

美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上世纪80年代“里根革命”后,美国基本放弃了传统产业,把资源全部投入到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虽然推动了科技快速发展,但其产业短板也日渐凸显。近年来美国政府提出“再工业化”,试图召回传统产业,但产业根基已流失,让这一战略步履维艰。

因此,要避免一些地方在发展中走入极端,把资源全投到新兴、未来产业,或完全忽视未来产业的布局,都是偏颇的。传统产业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其重要性不可替代;未来产业的发展充满未知。传统、新兴、未来产业要统筹兼顾,在巩固传统产业基本盘的基础上适度冒险,这才是更稳妥的路径。

而要同步推进这些产业发展,不仅需要强调“0到1”原始创新,更需强调“把1拉长”——也就是“1到N”的应用技术转化。一个大国的原创性创新不能等、靠、要,必须主动布局;而从基础科学的“0到1”转化为应用技术的“从1到N”同样关键,当前全球科技竞争最为激烈的正是这一环节。

《21世纪》:“把1拉长”需要我们的经济具备哪些条件?“十五五”时期如何实现技术的高质量供给?

郑永年:每个经济体在不同的发展阶段,都有相应的发展思路。近年来我国突出强调“产业升级”,但需注意,产业升级绝不仅仅是产业本身的升级,背后的体制机制的改革、营商环境的优化,同样至关重要。

具体来说,一是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有待优化,如此才能避免研发成果轻易被仿制、影响“0到1”创新研究动力;二是风险投资规模有待扩大,社会资本都更倾向于投低风险的“从1到N”,不愿投高风险的“0到1”;三是部分领域的市场机制不完善,技术转化的动力不足。

实际上,我国并不缺乏雄厚的资金基础,但缺少“有冒险精神的钱”。如果体制机制不改革,新的原创技术就很难落地,也难以转化为实际的经济活动产出。低空经济和游艇经济是比较典型的案例。目前低空装备和游艇的技术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若能发展起来将能有效缓解当前超大特大城市的陆路交通压力,但空域、海域管理以及安全管理机制、基础设施建设还不够完善,导致巨大的市场需求还未被真正释放出来。

除了体制机制以外,服务业的作用也需引起重视。以广东为例,我建议大力推动珠三角的制造业与香港的服务业深度融合。香港的金融、法律等服务在全球处于顶尖水平,过去香港的服务业大量订单来自于许多欧美制造业企业,现在欧美制造业衰退,正好可以从珠三角的制造业中挖掘增量,二者相结合将极大提升粤港澳大湾区乃至我国整体的产业竞争力。

以上讨论的是生产性服务业,但其实生活性服务业也同样关键。后者突出地表现为一座城市的烟火气,比如路边摊、小餐馆等满足普通民众需求的业态。我们需要考虑城市管理如何避免“一刀切”,如何关注和满足不同消费群体的多元需求。

城市发展重点应在“造市”,打造消费市场

《21世纪》:关于消费群体,近期国家非常关注下沉市场的消费。下沉市场占全国七成以上的人口、六成的GDP和社零。“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提到要适应不同群体消费需求、扩大优质供给,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激发下沉市场的消费活力。你认为应怎么激发下沉市场的消费活力?

郑永年:“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不是抽象的,城市是由不同圈层、不同需求的人组成的。但现在有一些城市,“城”的规模越来越大,但“市”的属性越来越淡,烟火气越来越不足。

根据我的观察,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城市的高速扩张已经告一段落,城市建设水平已经足够完善。当前城市发展的重点应该在“造市”上,也就是打造消费市场,其核心就是满足多元需求:有人愿意消费100块钱的咖啡,也有人只喝5块的咖啡;有人买新皮鞋,也有人需要修皮鞋、擦皮鞋的服务,这其实是不同层次的需求。

然而现在一些城市的管理可能还无法适应日新月异的需求,比如一个城市有800万辆电动车,却只规划了80万个停车位。政府应积极主动为市民的消费和生活创造条件,创造增量经济,充分释放生活性消费需求。消费是一项系统工程,只有进一步完善相关的基础性制度建设,才能更好地激活消费潜力。

《21世纪》: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中国提出不仅要承担起“世界工厂”的责任,还要发挥好“世界市场”的作用。怎么理解“世界市场”?

郑永年:贸易方面,相比较出口的亮眼成绩,我国的进口规模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这就需要微观层面的开放,而不仅仅是宏观层面上强调的制度型开放、高水平开放。比如,在免签政策吸引许多国外游客来华的同时,还需要进一步便利外籍企业家、学者、高端人才来华工作以及参加国际会议交流。只有解除微观开放的“堵点”“难点”,比如地方保护主义,宏观层面的开放才能更好地落地。

高收入群体的消费能带动生产,低收入群体通过参与生产获得收入,这是基本的经济逻辑,所以打造“世界市场”关键在于让有消费能力的人敢消费、能消费,让普通民众有收入、有消费意愿。

“高质量的房地产”还有很大空间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多渠道增加城乡居民财产性收入”。你有哪些建议?

郑永年:当前影响居民财产性收入的一大因素是住房,房地产市场正处于供需关系的调整之中,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居民的财富水平。还有一部分有消费能力的人减少购置财产,比如奢侈品、高端房产等,不敢消费就意味着不敢增加财产,财产性收入自然无从谈起。因此,增加财产性收入的前提是稳定经济、稳定资产价格,让居民对未来有信心,在发展中解决财富增值的问题。

《21世纪》:关于房地产,“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推动房地产高质量发展”被放进民生部分,这一调整有何深意?

郑永年:“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房地产的核心属性是民生。当我们谈论“房地产高质量发展”的时候,我认为重点应在于“高质量的房地产”。区别于房地产市场快速扩张阶段“地标式”的房地产项目开发,高质量的房地产发展方式强调高品质、个性化、符合中国人需求和生活习惯,这部分其实有很大的市场需求,而供给却依然短缺。

发展高质量的房地产,需要推进农村宅基地制度改革,盘活农村闲置的宅基地资源。一方面,耕地保护的底线不能突破,另一方面现在的技术条件也完全可以实现土地的集约利用。另外,房地产的高质量发展,还离不开城市的高质量更新,比如把废弃工厂改造成生活性消费场所。

(作者:洪晓文,实习生苏磊 编辑:陆跃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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