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世行前副行长戈尔丁:别在AI时代,把自己活成“机器人”
当下,全球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拥抱人工智能。从企业到个人,人们迫不及待地部署智能体、接入大模型,生怕在技术浪潮的竞速中被时代抛下。然而,在这场全民追逐“智能”的热潮中,牛津大学全球化与发展教授伊恩·戈尔丁(Ian Goldin)却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发出了一句冷静而深刻的提醒:别在AI时代,把自己活成了“机器人”。
他说,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正在深刻重塑就业结构与人类生活方式,若失去对“人之所以为人”的坚守,我们可能在追逐智能的过程中迷失自我。“我们不应让自己陷入一个缺乏价值观、伦理和友谊的数字世界,保持平衡非常重要——既要看到人工智能带来的优势,又不能让自己变成机器人。”
戈尔丁是牛津马丁学院创始院长,该学院是全球领先的跨学科研究中心,致力于研究人类面临的重大全球性挑战。在加入牛津大学之前,他曾任世界银行副行长兼政策部主任、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首席经济学家,还担任过南非总统纳尔逊·曼德拉的经济顾问。他长期致力于全球化、发展与技术变革的研究,对全球经济格局与技术趋势有着深刻洞察。
3月22日,戈尔丁在中国发展论坛2026年年会“技术创新与未来产业发展专题研讨会”上发言时指出,当前既是变革的时代,也是充满机遇的时代,人类正从工业经济转向知识经济。他畅想,未来的世界将拥有清洁空气、静音车辆和更快的速度,而这样的变化如何影响社会、政治格局及世界未来,则是必须回答的关键问题。
在当天的会议间隙,他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围绕人工智能发展趋势、中国智能经济前景、全球化新动向、中美关系走向以及年轻一代如何应对加速时代等话题分享了一系列独到见解。他在采访中表示,中国目前正处在人工智能发展的最前沿,大力发展智能经济的战略方向是正确的,将在健康、生物技术等领域释放巨大潜力。
谈及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发展差距,戈尔丁坦言,AI的快速发展确实会拉大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鸿沟。原因在于,许多曾推动发展的制造业岗位和重复性工作将被机器人和自动化系统取代。未来,如何创造新的发展型就业,特别是出口导向型就业,将成为巨大挑战。他建议,许多国家需要重新重视旅游业、自然资源、矿产和农业等传统领域,通过提高生产力和效率来吸纳更多就业。
戈尔丁。资料图
中国处于全球人工智能浪潮中的最前沿
《21世纪》:近期,OpenClaw在中国爆火,掀起全民“养龙虾”热潮,带动中国AI模型调用量大增。再加上此前中国的AI初创公司DeepSeek引发的巨大关注,您怎么看AI产业在中国的发展势头?
戈尔丁:我认为人工智能本身就在加速发展。其能力增长极为迅速,我相信这一趋势将持续下去。中国目前正处在这一发展的最前沿。
《21世纪》:怎么看中国推行“智能经济”的前景?中国最有可能在哪些具体的产业领域率先实现“智能经济”的规模化价值兑现?
戈尔丁:首先,我认为智能经济的原则是正确的方向——我们正迈向高质量发展。人工智能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将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我认为,最重要的目标是实现可持续增长。体系的脱碳至关重要。我相信人工智能会降低许多领域的成本,包括能源,这非常关键。它还将带来更好的空气质量、更高的生活质量、更优的管理,并催生各类新兴产业,特别是在生物技术和健康科学领域。我认为这方面的潜力巨大。
从长远发展来看,机器人技术将持续进步,量子计算也会不断发展。但最重要的是,我认为影响最大的领域将是健康领域,它已经在从根本上改善人们的生活。
《21世纪》:人工智能的发展会扩大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差距吗?
戈尔丁:我确实认为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会拉大差距。这主要是因为那些曾推动发展的就业岗位——比如很多制造业岗位和很多重复性工作——未来将不复存在,因为它们会被机器人和自动化系统取代。不会再有为数百万人提供就业的呼叫中心,那些曾雇佣数百万人的工厂未来将变得更加资本密集和机器人密集。所以,真正的大问题是:创造发展的就业机会,尤其是那些推动发展的出口导向型就业,将从何而来?我认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人工智能有许多益处,比如,在通信、医疗可及性、金融系统等方面实现跨越式发展。这些好处是巨大的,我们需要抓住它们。但我同时认为,特别是对于发达国家来说,我们需要创造一个人们具备技能、能够与人工智能互动的环境。此外,许多国家将不得不重新重视旅游业、自然资源、矿产和农业等传统领域。这些领域仍然非常重要,让它们提高生产力、提高效率、吸纳更多就业,将成为发展挑战中的重要部分。
全球化并未消亡,它在亚洲依然生机勃勃
《21世纪》:你曾说过“全球化并未消亡,它在亚洲依然生机勃勃”。能否展开谈谈你得出这一结论的依据?
戈尔丁:我所说的全球化,是指跨越国界的流动——贸易、投资、数字信息、人员、思想的流动。我们在亚洲看到的是这些流动的迅猛增长,平均增速在4.5%到5%之间。因此,这些跨境流动显然在增加。但在大西洋地区,即美国与欧洲、拉丁美洲之间,情况并非如此,这些流动的增长要缓慢得多。
《21世纪》:在这一新阶段的全球化进程中,中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戈尔丁:中国在这一演变中扮演着非常积极的角色。首先,它确保了自身经济的良好增长。中国贡献了全球约30%的增长,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在这个过程中,它也通过供应链和其他维度与区域进行更深度的融合——向区域投资,同时区域也投资于中国,并参与全球互动。因此,中国在全球增长、投资和就业创造方面都发挥着非常非常积极的作用。我相信下一个五年计划将进一步巩固这一点。
《21世纪》:今年晚些时候,中国将举办APEC峰会。在当前保护主义抬头的国际环境下,APEC在推动区域一体化方面可以发挥什么作用?你期待中国作为东道主发挥怎样的作用?
戈尔丁:APEC是一个由横跨太平洋和亚洲的21个经济体组成的强大组织,成员非常多元。美国是否会积极参与值得关注,其他成员都真心渴望增长、贸易、全球稳定和合作。所以,这对中国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与这些国家在贸易、投资和其他领域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
作为东道主,中国需要展现出自己是区域增长和稳定的源泉。这对于确保持续增长、巩固其对区域和平的承诺至关重要。向其他国家表明中国走的是和平发展道路非常关键,同时在探索新的投资机遇、供应链和投资领域的潜在合作方面发挥领导作用也很重要。
此外,我认为中国还可以在如何共同管理风险方面发挥作用——比如区域如何应对油价上涨,如何为防范下一场大流行病做准备,如何降低金融危机风险等。因此,无论是在机遇还是风险管理方面,中国都可以发挥召集方的作用,将各方凝聚在一起。
《21世纪》:在此背景下,中国如何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为世界提供更多公共产品?
戈尔丁: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是一个巨大的投资来源。它为加强供应链整合、扩大贸易、增加投资机会提供了物流基础。这种基础设施投资,以及由此在“一带一路”框架下产生的其他形式的接触与合作,都极为重要。
中国将在十年内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
《21世纪》:近年来,美国对半导体等关键技术实施了出口管制。你此前将这类政策形容为“糟糕”且“适得其反”。在你看来,这些外部压力在多大程度上对中国产生了影响?
戈尔丁:我相信中国是一个开放的经济体,从全球贸易、投资和思想交流中获益巨大。技术和投资是成就今天中国的一部分。我认为中国领导层在理解保持经济开放的重要性方面发挥了非凡的作用。中国在关键矿产方面也有其自身国家利益。但我个人的观点是,通过贸易和保持经济开放,可以释放一部分压力。所以,我认为,拥有一个更加和谐、商品可以自由流通的世界要好得多。
《21世纪》:你曾预测中国将在十年内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你认为中美关系将如何演变?是会变得更加缓和,还是会面临更大的摩擦?
戈尔丁:我认为,中国成为最大经济体是不可避免的。它的增长速度更快,简单的算术就能告诉我们它将成为最大经济体。美国如何回应尚不可知。这部分取决于谁入主白宫——哪位总统当选。但我认为,美国很难接受不再是第一。当然,它需要生活在一个经济实力和发展机遇共享的世界。这对世界是好事,是稳定的来源。我相信,从中期来看,中国、美国、欧盟、印度等各方将会逐渐认识到我们只有一个星球,我们需要共同管理它。我们面临着巨大的风险——气候变化、大流行病等——这些风险只能共同应对。再高的墙也无法阻挡这些风险,我们都在全球增长与和平中拥有共同利益。
《21世纪》:你曾说,年轻一代将面临一个“更加复杂,但也更加开放”的未来。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未来?年轻人又该如何为之准备?
戈尔丁:今天将是我们余生中最慢的一天。变化的速度正在加快。因此,作为个体,我们需要学得更快。我们需要保持好奇心。我们需要不断提问。年轻人今天从事的工作,在20年、30年、40年、50年后将会完全不同。今天的年轻人应该期望活到一百多岁,所以他们将要工作很长时间,生活很长时间。他们需要持续不断地学习。
他们也需要保持灵活,因为社会会变,需求会变,技能会变。在这个过程中,改变技能、持续学习,甚至更换城市或居住地,都将变得重要。他们还需要学会坚韧,因为未来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冲击。人需要建立韧性。
最大的挑战之一,不仅是保持身体健康,还要保持心理健康。因此,照顾好自己非常重要——锻炼、创造力、友谊。所有这些都至关重要。我们不应让自己陷入一个缺乏这些要素的数字世界,因为我们未来同样需要价值观、伦理和友谊——这些并非来自数字世界。保持这种平衡非常重要:既要看到人工智能带来的优势,又不能让自己变成机器人。
(作者:郑青亭,实习生谢建玲 编辑: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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