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郑永年：讲好出海企业的“中国人经济”故事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有效实施对外投资管理，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促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进一步引导和规范企业境外投资方向，支持有条件的企业开展互利共赢的境外投资合作，鼓励互联网平台、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企业拓展海外应用场景。

关于“十五五”时期开放工作，商务部相关负责人曾在新闻发布会上提出，“我们既看GDP也看GNI，既重视‘中国经济’也重视‘中国人经济’”。从“中国经济”到“中国人经济”，一字之差，却道出了“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拥抱全球化的关键路径。

“中国人经济”对应的GNI，是从收入初次分配的角度来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经济总量，即在GDP的基础上，扣除外国在本国的投资和劳务收入，加上本国从国外获得的投资和劳务收入，而后者实际上就指向中国企业和人员出海之路。

近年来，中国企业出海热潮喷涌。相关数据显示，2025年，在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下，我国全行业对外直接投资达1744亿美元，同比增长7.1%；海外并购总额436亿美元，同比增长近四成，实现高速增长。这一系列亮眼数据的背后，是“中国人经济”在全球落地生根，并开始结出累累硕果。

如何理解中国人经济？如何让正在遍布全球的“中国人经济”更可持续？成功出海多年的企业中，有哪些值得借鉴推广的案例和模式？围绕上述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对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进行了专访。

郑永年教授认为，“中国人经济”是中国经济发展到当前阶段必然出现的趋势，应该鼓励有条件的企业以中国为根基进行全球布局，构建起互联互通、互利共赢的“中国人经济”。

郑永年。资料图

可持续的出海需强调互利共赢

《21世纪》：近期，“中国人经济”成为讨论高水平对外开放时的一个关键概念。与传统的“中国经济”（GDP）视角相比，你如何理解“中国人经济”（GNI）所蕴含的发展哲学理念转变？

郑永年：中国人既可以“走出去”，也可以“走进来”。中国经济就是中国这块土地上的经济，而中国人遍布全世界，中国人在全世界开展经济活动就构成了“中国人经济”。这也是对外开放的一部分，这个提法包含着哲学的思辨，对于当下中国企业的发展战略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简单来说，“中国经济”是国内部分，“中国人经济”是全球部分，就是出海，也就是企业的全球化和国际化，这是一件大有可为的事业。出海不仅能够为企业的优势技术和优质产品打开更大的国际市场，更能推动企业实现可持续的发展。

从国家层面看，中国经济已发展到迫切需要国际化和全球化的阶段。世界经济发展规律表明，任何经济体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走向全球化、国际化，因为国内市场会趋于饱和。

中国企业出海已持续数年，近年来更是一直在加速，这既是中国经济融入世界、提升分量的体现，也是大势所趋。我们应该鼓励有条件的企业以中国为根基进行全球布局，构建起互联互通、互利共赢的“中国人经济”。

《21世纪》：发展“中国人经济”，中国企业需要从“走出去”迈向更高水平的全球化运营。在你看来，一个理想的、可持续的“中国人经济”代表的中国企业的模式，应该具备哪些关键特征？

郑永年：当前，中国经济的发展已经到了必须“走出去”的阶段，这是必然趋势。欧洲、北美、亚洲“四小龙”都是例证。新加坡作为城市国家，全球化程度更高，其大部分经济活动都在海外开展。

然而在研究发达国家经验的同时，我们必须注意的是，中国的全球化与西方过去的路径是完全不一样的。从世界近现代史来看，西方经济体早期的全球化建立在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基础之上。例如作为英国在亚洲殖民的标志之一东印度公司，并非单纯的企业，而是该国进行武力扩张、殖民掠夺的代理机构。然而，中国从未推行过殖民主义，也不可能走武力扩张的道路，中国的全球化核心是依靠产能优势。

我们应该认识到，中国巨大的产能不是缺点而是优势。中国参与全球化的方式，就是让产能“走出去”，但“走出去”的产能也应是能实现双赢的，要能够赋能东道国，帮助当地发展经济、打造产业、促进就业，在当地做增量经济，而不是分存量经济的蛋糕。此外，帮助当地建设基础设施也是重要方式。基础设施是经济发展的前提，先为当地建好基础设施，再布局产业，如此一来，企业的“走出去”才是可持续的。

现在中国企业出海还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出海的系统性服务支持体系仍需要尽快完善。对此，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还有一些企业对自身运营发展情况认识和判断失误，盲目跟风布局出海业务，缺乏科学的战略，结果反而造成了大量的经营损失；还有海外利益的保护问题，中东、非洲、拉美等地区的政治局势不稳定，一些政府换届后可能不承认前任政府的合作协议，甚至没收中国企业的资产，亟需系统性的海外利益保护机制。

我一直提倡要推进“开源式的现代化”，就是要把中国的发展经验、技术、产能分享给其他国家，让他们可以根据自身情况修改、适配，从而更好地实现本国经济的繁荣发展。这就像爬梯子，我们自己爬上去后，应该把梯子伸出去，让其他国家也能爬上来，而不是像有些西方经济体那样，自己爬上去后就把梯子抽走，不让后来者发展。

企业的全球化、国际化是系统工程，我们现在才刚刚起步，从知识储备到体制机制，从政府服务到海外利益保护，都有巨大的完善空间。

讲好“中国人经济”的故事

《21世纪》：我们注意到，像联想这样出海二十年的企业，已经成长为比较典型的中国走出去的全球链主型企业，凭借“中国+N”的资源配置，不仅将核心资源留在国内，还带动产业链上下游一起扎根海外，做好企业社会公民，积极反哺国内，被一些商业研究视为“厚植中国、全球互惠”的样本。你如何看待这种模式？从“中国人经济”的视角看，这些先行者又为企业全球化提供了哪些借鉴？

郑永年：不仅是联想，很多优秀的中国企业都在采用类似的模式。“中国+N”的核心，就是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要分散风险，这是企业全球化的基本逻辑。联想等企业推行这样的出海模式做了20年，历经了中国改革开放近一半的历程，相关的经验和教训值得好好总结。

对于这些出海多年的企业而言，其成功经验的借鉴意义不言而喻，计划和正在寻求出海的不同类型企业——国企、民企以及不同区域的企业，都能从中获得启发。当然，也不能只看到机遇和成功，还要直面企业出海过程中真真切切遇到的问题和难点，无论是国内发展的问题，还是海外布局的挑战，都要找出来，然后针对这些问题，构建相应的体制机制和解决方案，这才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当前中国并不缺少成功出海的企业，但却鲜少有人能系统性地总结这些企业的经验。此外，市场上围绕出海存在各种虚虚实实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企业家的出海决策和出海效果。

像联想这样的企业，未来可以成为更多中国企业出海的“公共产品提供者”，以多种形式为其他企业提供经验、技术、资源支持。另外，中国企业出海，必须重视话语权问题，在做产品、拓市场的同时做好叙事体系建设。西方发达经济体的一切经济活动，背后都有相应的叙事支撑。近年来杭州、深圳等城市的快速发展，背后也有鲜明的叙事。没有好的叙事，企业走不远，国家的全球化也走不远。

现在，中国的出海企业迫切需要正面、阳光、清晰的叙事。很多企业其实做了非常多有意义、有价值的事，却不知道如何讲好这些故事。我建议各位出海企业的相关负责人在对外发声的时候，不要只是按部就班地介绍企业的具体做法、推介具体产品，还应该深入挖掘自家企业出海战略背后的逻辑和价值，向世界讲好“中国人经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