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冲突下,人民币何以成“避风港”?丨孙立坚专栏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4-22 07:00

孙立坚(复旦大学金融研究中心主任、世界经济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国际金融市场的传统认知中,地缘冲突与货币走强之间存在一道难以逾越的逻辑鸿沟:战火蔓延,本币承压。然而在本轮中东战事中,在人民币的强势行情面前,这条规律似乎失效了。4月14日,在岸与离岸人民币双双升破6.82,创下2023年3月以来新高,4月21日,在岸人民币对美元收盘报6.8165;3月以来累计升值约1200个基点;CFETS人民币汇率指数单月涨幅达2.32%,为2023年10月后最高水平。与此同时,美元指数从年初105跌至98.1附近的三年低位,亚洲多数货币——泰铢、韩元、日元——贬值幅度均超过2%。

这一现象并非偶然,也绝非短期情绪驱动的昙花一现。它的背后,是中国经济结构性优势、全球货币体系深层裂变与地缘冲突逻辑重构三股力量的历史性交汇。理解这场“强币行情”,需要穿透表象,触及那些正在重塑全球金融秩序的底层变量。

实体经济的压舱石:结构与韧性的共振

任何货币的长期强势,最终都必须锚定在实体经济的竞争力之上。人民币此轮走强,首先根植于一个令人瞩目的贸易现实:一季度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11.84万亿元,同比增长15%,首次突破11万亿元关口。这些数字意味着,以千亿美元计的外汇流入中国经济体系,形成对人民币需求的持续性、结构性支撑。

更值得关注的是结构升级。过去的“中国制造”依托于劳动力成本优势,而今天支撑出口的核心力量已经切换为“新三样”——新能源汽车、光伏组件、锂电池。2026年一季度,这三类产品出口增速超过45%,中国在全球新能源汽车市场的份额约为62%,光伏领域更高达75%至80%。这种定价权的获得,意味着中国出口正在凭借技术和规模优势占据产业链高端。当一个经济体能够向全球输出优质的产品,其货币的信用基础便从“低成本”升级为“高价值”,这是人民币汇率底层逻辑最根本的质变。

目前还有一个直接推动汇率走强的市场机制:企业结汇潮。过去两年,因美元利率高企,大量中国出口企业选择将美元收入留存境外,形成了估计规模达7000亿至10000亿美元的“待结汇”存量。当美联储降息周期开启、人民币升值预期形成,这些企业面临“美元贬值、人民币升值”的双重压力,集中抛售美元换回人民币的动力急剧增强。这种“升值预期—集中结汇—汇率进一步走强”的正向循环,在技术层面构成了人民币升值的强大自我实现机制,其量级足以压倒地缘冲突带来的短期避险买盘。

与此同时,中国独特的能源结构在此轮地缘冲突中展现出显著的“抗扰动”优势。中国能源结构中油气占比仅27.5%,远低于全球平均的55.5%;中国约30%的原油进口与霍尔木兹海峡相关,而日本、韩国这一比例均超过70%。这意味着,当中东冲突推高国际油价时,中国经济所承受的传导冲击远小于其他亚洲经济体。风电、光伏装机规模全球第一,使中国制造业的电力成本与化石能源价格波动形成有效隔离。这种相对优势,在全球资本的风险定价中被迅速识别并转化为人民币的溢价。

宏观数据同样印证了这种韧性。2026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0%,制造业PMI连续5个月保持扩张,3月报50.8;CPI同比0.9%,PPI在经历41个月负增长后首次转正,“高增长、低通胀”的组合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是罕见的——同期美国经济增速约1.8%,欧元区约1.2%。当中国以5%的增速稳健运行,而西方经济体在通胀、债务与不确定性中挣扎时,全球资本的配置逻辑必然发生偏移。人民币资产的“稀缺性溢价”,正是在这种相对比较中被定价出来的。

国际货币体系的裂变:美元信用的侵蚀

如果说实体经济的强劲提供了人民币走强的“内因”,那么全球货币体系正在经历的深层裂变,则构成了这场行情的“外因”——而且这个外因的量级,已经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周期性波动。

美元的问题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美国国债规模突破35万亿美元,财政赤字居高不下,美联储在通胀与衰退之间反复权衡,政策可信度持续受损。CME数据显示,美联储6月降息概率高达97.5%,市场已将降息视为确定性事件。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美元“武器化”的历史已经改变了全球央行的储备配置逻辑。俄乌冲突后,美国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的举措,向全球发出了一个明确信号:美元资产的安全性取决于持有者与美国的政治关系,而非纯粹的经济逻辑。这种“条件性安全”正在系统性地侵蚀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核心价值。

人民币国际化的突破,在能源结算领域表现得尤为显著。2026年3月,中东对华原油出口中人民币结算占比达41%,首次超过欧元。这一数字在2022年不足5%,四年间的跃升速度令人震惊。驱动这一变化的,是产油国的理性选择:在美国对中东控制力相对下降、金融制裁风险上升的背景下,使用人民币结算既能规避美元体系的相关风险,又能深化与中国的经贸关系。“石油人民币”从概念走向现实,标志着人民币国际化正在突破最坚硬的壁垒——大宗商品定价权。

跨境人民币支付清算系统(CIPS)的运行数据,则从基础设施层面印证了这一趋势。今年3月,CIPS日均交易额创下9205亿元的历史新高,4月2日单日更飙升至1.22万亿元;系统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这是货币国际化从“愿景”转化为“现实”的基础设施保障。当越来越多的贸易伙伴能够便捷地使用人民币结算,对人民币的需求便从“政策驱动”演变为“市场驱动”,其可持续性也因此大幅提升。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此轮地缘冲突对人民币的影响呈现出明显的“非对称性”。传统分析框架将地缘冲突视为新兴市场货币的系统性利空,但这一框架隐含着一个前提:冲突会导致资本逃向美元。当美元自身的信用受损、持有美元的风险上升时,这个前提便不再成立。中东冲突不仅没有推升美元,反而加速了部分产油国的“去美元化”进程,间接为人民币的结算创造了空间。这是一个深刻的变化:地缘冲突正在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加速器。冲突越激烈,美元武器化的风险越凸显,各国建立非美元结算体系的动力就越强,而人民币是目前最具规模与流动性的选项。

政策定力:在升值与稳定之间寻找均衡

强劲的基本面和有利的外部环境,为人民币走强提供了充分的客观条件。但货币汇率从来不是纯粹的市场自发结果,央行的政策取向与措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市场力量如何转化为实际的汇率走势。

理解此轮行情,有一个细节至关重要:逆周期因子在人民币升值过程中实际上是在抑制升值,而非推动升值。这意味着,人民币的走强并非央行主动引导的结果,而是市场内生力量演化的结果。

央行的政策逻辑是清晰的:目标是在“合理均衡水平”附近保持双向波动的弹性。2026年2月,央行将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20%下调至0,此举降低了企业远期购汇成本,释放出不希望汇率过快升值的信号。这是一个精妙的政策设计:通过降低购汇成本,鼓励企业对冲升值风险,从而平滑结汇潮对汇率的冲击,防止市场形成单边升值预期。

需注意的是,当基本面的力量足够强大,当全球资本重新定价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当结汇需求以千亿美元计的规模集中释放,央行的调控工具更多扮演的是“减震器”而非“方向盘”的角色。央行明确表示,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机制中的决定性作用。

这种政策取向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战略考量。在全球“去美元化”加速、人民币国际化进入关键窗口期的历史节点,一个持续走强的人民币,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国际化影响力工具。人民币的走强,直接降低了推进国际化的摩擦成本,使人民币结算成为商业理性。从这个角度看,央行当前的政策框架,不仅是汇率管理的技术选择,更是服务于人民币国际化战略大局的主动布局。

清醒的分析不能回避风险。人民币走强的逻辑链条中,多类潜在变量值得持续监测。首先是国际贸易摩擦升级的风险:美国关税政策还面临不确定性,其对出口的影响和对人民币汇率的挑战需持续观察。其次是美联储降息不及预期的情形:一旦美元出现阶段性反弹、中美利差重新扩大,也将影响人民币升值动力。最后是结汇潮消退的问题:当前存量外汇逐步消化完毕后,集中结汇带来的买盘将自然减少,升值动能也可能受到影响。对于市场参与者而言,汇率双向波动是常态,任何单边押注都需审慎。

近期,人民币在地缘冲突背景下逆势走强,当石油人民币结算占比首次超越欧元,我们或许正在目睹一个新的国际货币格局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是实体经济竞争力、货币体系结构性变革与政策战略定力三重力量共同造就的趋势。人民币的走强,归根结底是中国经济“硬实力”在汇率市场上的货币化表达。当一个经济体能够以5%的速度稳健增长,以不可替代的产业链嵌入全球分工,其货币的走强,不是奇迹,而是必然。

(编辑:洪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