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北大刘刚：拓展稀土相关优势产业 关键金属战略地位提升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强战略性矿产资源勘探开发和储备，深入实施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统筹加强产品、产能和产地储备，推动大宗商品储运基地建设，提升战略性矿产资源安全风险监测预警和应急保供水平。

5月9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要科学确定战略性矿产资源目录，完善资源储备和应急制度，全面提高矿产资源安全保障水平。

当前阶段，如何提升我国能源资源保障水平？“十五五”期间找矿突破为何聚焦铜、锂、钴、镍等关键金属？如何巩固我国稀土的优势地位？铁矿石的战略地位是否有所下降？如何提高战略性矿产资源的保障水平？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中信出版集团新书《战略性矿产：大国资源竞争与中国方略》的作者——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长聘教授刘刚。

刘刚。资料图

四大策略提升矿产保障水平

《21世纪》：自然资源部表示，2026年将继续开展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十五五”期间要如何加强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勘探开发和储备，提高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安全保障水平？

刘刚：随着经济和产业发展拉高战略性矿产需求，推进找矿突破对于保障安全供应尤为重要。我们现在经常提到的能源转型，某种意义上就是从碳基能源向金属基能源转型的过程，像煤炭、石油、天然气是以碳为能量载体，而清洁能源中的风能、光伏等则以相应的关键金属和技术实现能源的转化和利用。

找矿变得更加重要，另一个不能忽略的背景，是全球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大国博弈。近年来，地缘政治给一些重要矿产资源的供应带来很大不确定性。

要提高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安全保障水平，主要有四方面的策略。

首先，在国内找矿。加大国内矿产资源勘探开发，可以有效减少对进口资源的依赖。

第二，加大储备。针对战略性矿产资源，各国都建立了相应的储备体系，就是为了提高应对突发风险的能力。

第三，进口多元化，不把全部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四，循环利用。金属跟石油不同，金属可以通过回收再生的方式实现循环利用，我国也在持续布局。

关键金属战略地位提升

《21世纪》：自然资源部表示，“十五五”时期我国找矿将聚焦紧缺战略性矿产，其中包括铜、锂、钴、镍等金属。这些金属矿为何变得如此重要？后续如何提升其安全保障水平？

刘刚：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这些金属我国对外依存度比较高；二是随着新能源转型和“双碳”目标的推进，这些金属矿物在产业发展中的关键作用愈发凸显。

从资源侧看，这些紧缺战略性矿产多依赖部分产区，难以实现进口多元化，且对外依存度较高。比如，锂存在“锂三角”（玻利维亚、智利和阿根廷三国交界处，为全球锂矿资源富集地），钴主要来自刚果（金），镍主要产自印尼，智利、澳大利亚等国家是铜的主产区。

从产业侧来看，随着全球绿色转型的推进，以及新能源产业的发展壮大，市场对这些金属矿的需求在迅速增长。

比如锂、钴、镍跟电池相关。锂钴镍是电动汽车动力电池的关键材料，也是化学储能电池里的关键材料。近年来，我国电动汽车产业和市场快速发展，且全球市场对中国电动车的需求还在迅速增长。全球光伏和风电产业发展迅猛，同步拉高了配建储能系统的需求。保障新能源产业的持续健康发展，亟须确保锂钴镍等战略性矿产的稳定供应。

再比如，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其背后核心要件是算法、算力、电力，需要大量电力尤其是清洁电力加以支撑，同时拉动半导体和集成电路材料需求，这些都对银、镓、锗、铟、稀土等战略性矿产提出更多需求。

利用稀土发展更多优势产业

《21世纪》：我国稀土资源有什么样的优势？后续要如何进一步巩固稀土的优势地位？

刘刚：稀土大致分为两种，分别为轻稀土和重稀土，轻稀土在全球分布较为广泛，重稀土的储量主要在中国。中国稀土的优势，有储量结构上的优势，但更多体现在上个世纪80年代后逐渐建立起来的产量优势和产业链优势。中国稀土产量一度占全球产量90%以上，近年来有所下降。

稀土生产过程中，需要处理钍等放射性元素，还要处理对生态环境的不良影响。此前，中国稀土产业比较松散，存在盗采问题，环境监管标准比较低。近些年，我国不断推进稀土资源和产业的整合，形成了北方稀土、中国稀土两大集团。经过多年发展积累，中国在全球稀土产业链上形成了技术、人才、设备、市场等各个领域的优势。

近年来，其他国家也在追赶。比如，今年在澳大利亚开采的稀土矿，已运至马来西亚进行分离冶炼，当地相关产线目前已形成一定产能。当然，中国在稀土产业链上的优势，不是其他国家短时间能超越的。

要巩固中国稀土的优势地位，最重要的是推进资源的高质化利用，比如进一步推进高端永磁产业。这需要在稀土材料和应用等关键技术上有所突破，拓宽稀土的行业应用，提高产品的附加值，将资源优势变成产业优势。

推动石油进口的多元化

《21世纪》：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引发全球油气资源的紧张。油气作为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地位，是否依然难以撼动？我国石油主要依靠进口，除了进口多元化，还要如何做来提升石油的保供能力？

刘刚：虽然近年来我国清洁能源新增装机规模很大，但是化石能源依然是目前能源消费的主要支柱。我国化石能源的资源禀赋通常被概括为“富煤贫油少气”，煤炭国内生产为主，油气则主要依靠进口，因此油气是很重要的战略性矿产。

要确保资源的安全供应，常规采用的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国内找矿、加大储备、进口多元化等策略。石油可以相对更容易地实现进口多元化，因为全球产油的地方较多。

另外，石油不管作为能源还是化工基础材料，都有一些新技术可以替代。比如，通过光伏、风电等发电技术可以替代化石能源发电，生物基材料可以替代传统石油基产品，这些新技术也在快速成长。

《21世纪》：我国铁矿石对外依存度较高。“十五五”期间，我国也将在铁矿上加大找矿投入。不过，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调整，我国粗钢产量有所下降。后续该如何做好铁矿的供应工作？

刘刚：去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对我国城市发展的一个基础判断是：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

当中国处在城镇化高速发展期，大宗建材的消耗增长很快，市场对钢筋、水泥的需求量很大。随着我国城镇化转向稳定发展期，大宗建材的消耗增速在趋缓。从我国经济发展阶段和建设周期来看，不仅是房地产市场增速趋缓，铁路、公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增速也会趋缓，因此钢铁等大宗原材料的需求会逐渐趋稳甚至下降。

探讨铁矿石战略地位时，还需要考虑前面提到的资源循环利用的因素。铁的生产，主要有两条路径。一个是高炉生产，将铁矿石冶炼成生铁；另一个是电炉生产，将废钢重熔。我国钢铁行业经过多年高速发展，累计使用的钢铁规模很大，相应的循环潜力和市场也在不断扩大。当前，我国电炉钢的占比在稳步提升。从全球钢铁市场来看，废钢循环的占比会越来越大，将来甚至可能占据主导地位。

然而，我国高品位铁矿石对外依存度依旧较高，主要从澳大利亚、巴西等国进口。尽管铁矿石需求将逐渐有所下降，但是铁的基础性作用仍在，当前确保铁矿石的稳定供应依然重要。除了加大国内找矿力度，相关企业走出去赴国外找矿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