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影评｜《森中有林》：情义难越，根深难移

《森中有林》电影海报

关尔

东北文学的新兴作家中，近年来影视化成果较多的除了双雪涛就是郑执。郑执的小说风格多样，因此改编自其小说的影视作品既有青春爱情题材，如《被我弄丢的你》《我在时间尽头等你》，也有犯罪悬疑题材，如改编自《生吞》的《胆小鬼》。《森中有林》之所以备受书迷期待，不仅是因为它和电影《刺猬》一样，都改编自口碑不错的短篇小说集《仙症》，更因为它还是郑执作为原著作者亲自执导的首部长片，还未公映就斩获了天坛奖最佳男主、男配两项大奖。而上映后反馈不及预期，是因为书迷大多期待作者操刀能够尽量还原原著风味，但导演郑执所做的却是一场风格迥异的二次创作。

原著主要讲述廉加海一家三代人的遭遇，每章切换不同叙述视角，以白描笔法勾勒出人在不幸命运中的无奈。而电影着重刻画的是廉加海与王秀义的爱情线，剧情也扩展到了两个家庭的恩怨纠葛。廉加海一出场就定下了“倒霉”的人生基调，路边走得好好的，被无聊打酒瓶玩的吕新开一弹弓崩瞎了左眼。吕新开诚心想赔，廉加海觉得他人不坏，又是孤儿，索性不要补偿，只想撮合他和自己盲人女儿成一对。因事故相识本该结仇的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成了一家人。

不过解决女儿人生大事的代价，除了一只眼，还有廉加海的爱情。出事那天正是王秀义约他一起离开沈阳的最后期限，他没去成，王秀义便以为他不愿意，自己带着儿子王放走了。这场分别是注定的，廉加海不可能丢下眼盲的女儿自己去追求爱情。但写好的信终究没能送出，相爱之人因爱生怨从此失联，终归也是遗憾的。八年后王秀义再回来也早已委身于恶霸郝胜利，虽然经常受他毒打、被人唾骂，但为了存钱送儿子上大学，王秀义选择忍。

久别重逢，误会说开，廉加海和王秀义依然是相爱的，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远不只是当年没赴的那场约。二人初识时，廉加海还是堂堂正正的狱警，救过王秀义一命，从此被她爱上，而现在廉加海早已被诬告开除，官司还没打赢，眼睛又瞎了，只能干点体力活。警官证是困住他的过去，也是他尊严和底气的支撑，失去警察身份的廉加海没了追爱的勇气，只剩王秀义还愿意一次次靠近。可再怎么自卑，爱上王秀义也是廉加海无法克制的本能，在早已被生活磋磨如尘土的年纪，连孙子都嫌弃他的“倒骑驴”三轮车丢人，王秀义不嫌弃，他送出的野花女儿都说寒酸，王秀义一直珍藏。在王秀义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金光闪闪、公正廉洁的廉警官。

虽然廉加海的胆怯拖慢了他和王秀义复合的脚步，但真正摧毁他俩相爱可能性的是无法忽视的人命。王秀义被郝胜利殴打时，儿子失手捅死了对方，本来这件事被她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所有人都以为郝胜利只是躲债失踪了，偏偏廉加海的职业本能发作，找到了关键证据。在确定郝胜利死亡的那一刻，廉加海闪了腰，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衰老，也清楚地看见了和王秀义刚刚重启的爱情大门轰然关闭，他知道情与理之中自己一定会选择维护公平正义，却没料到这份证物会害得女儿廉婕身亡。最终帮王秀义处理尸体的卫峰站了出来，以命抵命给了廉加海一份交代。这个结果看似恩仇相报，实际上廉加海前半生坚守的所有信念都被摧毁了个彻底：郝胜利的死没能查清，毁了他的职业信仰；廉婕的死，毁了他最重视的亲情；卫峰的死，摧毁了他的善良无辜，三条人命拽得他和王秀义情人变仇人，从此再无半点可能。

《森中有林》里，树的意象贯穿故事始终。廉加海闪了腰后转行去种树，种下的第一棵树上刻着“婕”字，树下埋着为她偿命的卫峰的尸骨。书里关于卫峰的部分写得很好，之前他说自己是“只存在于冬天的人”，因为他是锅炉工，夏天不需要烧锅炉，最后他想被埋在树下，因为树是有四季的，“树长在我身上，我就又存在了”。电影没有保留这部分，而是改成了卫峰因一饭之恩为王秀义肝脑涂地，最后也用一顿妈妈做的毒包子结束生命，还了廉加海的债，他一生最重要的生死节点都和人最基本的食物捆绑在一起，情义二字被他践行得如同本能，改得也很好。

有争议的改动在结尾。原著有个很升华主题的意象：廉家老中青三代是一棵树的根干叶，根是廉加海，所有爱恨情仇起源于他；树干是廉婕，在她死后由父亲亲手种下，替她看着儿子吕旷长大，树身上眼睛形状的疤痕宛如对她失明的弥补；而吕旷是从这棵树上长出的新叶，他走出了东北，身上却依然保留着廉家两代人的痕迹，王秀义老了以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认识了，第一眼见到吕旷都夸他的眼睛好看，因为那是廉婕的眼睛，也是廉加海的眼睛。全文最后一句话就是对吕旷的结语：“有人把你种在了这片土地上。”落点在于抛不开的东北情怀。

电影把结尾改成了颇有戏剧性的仇人相聚包饺子：十几年后，王秀义母子、廉加海爷孙和郝胜利的哥哥相聚一堂，却没有第一时间大打出手，而是稀里糊涂地包起了饺子，边包饺子边互相试探，于日常中见“危机”。当最后生死相搏时，廉家和王家摒弃前嫌联手“御敌”，落点也从代代相传的执念变成了放下过去向前走。这种核心主题的改动，可能是郑执人生进入新阶段后有了新的感触，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从固守到放下，用几乎相反的视角去阐述旧故事自然会有原著受众不满意。其实光看镜头语言，郑执首部作品完成得还算不错，如果能完全按照原著剧情拍的话，口碑估计会比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