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丨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约阿希姆·弗兰克:AI再强大 也无法取代实验科学
“人工智能能够帮助科学家更快地分析数据、提出假设,但它永远无法替代实验揭示未知。”
2026年年初,在阿联酋迪拜,201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单粒子冷冻电镜之父”约阿希姆·弗兰克(Joachim Frank)接受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专访时,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近年来,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科学研究。从能够预测蛋白质结构的AlphaFold,到越来越多应用于药物研发、材料设计和生命科学研究的大模型,AI正成为科学家不可或缺的新工具。它能够快速阅读文献、分析海量数据、寻找规律,甚至帮助研究人员提出新的研究思路。与此同时,一个问题也越来越频繁地被讨论:当AI越来越“聪明”,实验科学是否还像过去一样不可替代?
对此,弗兰克的答案十分明确。在他看来,AI是一种强大而高效的工具,它能够加速科学研究,却不能代替科学发现。因为AI学习的一切,都建立在已有知识和实验数据之上;而真正突破认知边界、发现未知规律,仍然离不开科学家一次次走进实验室,对自然世界进行观察、验证和探索。
这样的理解,与弗兰克几十年来的科研经历密不可分。
20世纪七八十年代,当结构生物学主要依赖X射线晶体学时,科学家只能研究那些能够形成晶体的生物分子,大量在生命活动中起关键作用的蛋白质始终难以被直接观察。面对这一难题,弗兰克选择了一条几乎无人尝试的道路——利用电子显微镜,对溶液中随机分布、不断运动的单个生物分子进行拍摄,并通过计算方法将大量二维图像重建为三维结构。
这在当时看来近乎异想天开。电子显微镜拍摄的图像噪声极大,每一张照片都模糊不清,许多人认为几乎不可能从中恢复出真实结构。然而,经过数十年的坚持,弗兰克与同行共同推动了单粒子冷冻电镜技术的发展,使科学家第一次能够以接近原子分辨率观察核糖体、病毒、膜蛋白等复杂生命机器的真实结构。这项革命性技术不仅改变了结构生物学,也成为现代创新药研发的重要基础。2017年,弗兰克因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冷冻电镜领域的发展也与弗兰克有着深厚渊源。高宁、雷建林、高海啸等多位中国科学家都曾在他的实验室学习,并在回国后推动建立我国早期冷冻电镜研究平台,为中国结构生物学的发展培养了一批重要人才。
如果说显微镜让人类第一次看见肉眼无法触及的微观世界,计算机让科学家能够处理越来越复杂的数据,那么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成为科学研究的新伙伴。但在弗兰克看来,无论工具如何演进,科学发现的起点始终是真实世界本身。AI可以帮助人类更快地抵达答案,却不能代替人类提出真正的问题,也不能替代实验揭示未知。
当人工智能不断提升人类认识世界的速度,实验科学是否仍将是推动科学进步不可替代的力量?面对AI时代的科学革命,这位改变人类“看见生命”方式的诺贝尔奖得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请看南方财经《高端访谈:对话全球科学巨匠》第五期之对话约阿希姆·弗兰克。
约阿希姆·弗兰克。资料图
冷冻电镜:从技术突破到产业应用
南方财经:你获得了2017年诺贝尔化学奖,请问该研究是如何开始的,又是如何应用到产业以及我们日常生活中的?
约阿希姆·弗兰克:我作为三位获奖者之一,在2017年被授予了诺贝尔化学奖。在那之前的数十年里,我们一直致力于开发一种全新的三维分子成像技术。数据的采集完全依赖于电子显微镜。电子显微镜类似于光学显微镜,但体积要大得多,它利用电子来获得更高的分辨率。
我个人的核心贡献在于构思了如何直接从分子本身——特别是溶液中单个分子的层面来收集数据。以往,数据主要从分子的晶体排列中获得,但大多数分子并不容易形成晶体。它们更倾向于留在溶液中,这种状态更接近生命本真,更像它们在体内的自然状态。因此,从单个分子获取三维信息的技术要优于其他方法。
经过大量的计算工作以及仪器和计算能力的持续改进,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实现原子级分辨率。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构建分子的原子模型,这对于分子医学至关重要。现代医学很大程度上是分子医学,它基于对体内分子相互作用的理解。因此,我们开发的技术如今已在世界范围内使用,数以千计的结构已通过这种方法得到解析。
这是基础研究,因此你无法明确指出它已经解决了哪个具体问题。但是,多年之后,关于分子结构的知识会逐渐渗透到药物研发等更广泛的领域中。
南方财经:你和中国显微技术的发展渊源深厚,如何看待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发展情况?
约阿希姆·弗兰克:现在的进展确实非常惊人。我看到各地对这一技术都有惊人的投入。不过,我必须提到,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先驱是我的三位博士后。在他们之前,中国是没有冷冻电子显微镜的。他们于2008年来到北京的清华大学,并在那里建立了整套技术体系。现在,成百上千的研究人员正在不同的机构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例如复旦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以及中国科学院下属的各个研究所。他们现在拥有众多的先进显微镜和相关设备。
AI无法取代实验科学
南方财经:你如何看待这一基础研究领域的未来趋势?
约阿希姆·弗兰克:现在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很多,但存在一个很深的误解。人们认为,有了AI,我们就不再需要实验科学了——我们可以直接预测结构。这完全没有道理。
以AlphaFold为例。它是一个基于数十年实验结构数据来预测结构的程序。因此,它的知识源于之前成千上万人的工作。AlphaFold作为一个AI程序,可以预测与已研究结构相似的那些结构,但它无法预测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东西。
实验科学才是真正的科学。像AlphaFold这样的AI常常能使流程变得更简单并加速研究,但它永远无法取代实验科学。
南方财经:有人认为,基础研究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低垂的果实”已经被摘完了。你对此怎么看?
约阿希姆·弗兰克:这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在历史的几乎每一个阶段,都曾出现过这种论调——“哦,我们现在已经彻底理解了”——而这从来都是无稽之谈。
一个著名的例子是1905年。当时人们认为,我们已经触及人类知识的极限,从那时起,只需要更好的工程来应用现有科学,不会再有任何根本性的新发现了。然而就在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多篇论文,改变了那个世纪余下的时间乃至更远的未来,催生了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等突破。
所以,每当你听到人们发表此类言论时,直接忽略就好。
南方财经:你所在领域的科学家目前正面临哪些挑战?
约阿希姆·弗兰克:在我的领域,我们已经开发的技术主要用于确定静态结构——这意味着它们是不动的。现在的挑战是:它们如何运动?当分子相遇并发生反应时会发生什么?我们如何捕捉快速演变的中间状态?现有技术无法实现这些。
我已经投入精力来突破这一点。新方法仍然使用冷冻电子显微镜,但结合了微流控芯片。这使得人们可以在芯片上启动一个反应并实时追踪它。反应产物随后被喷洒到电子显微镜的载网上,用液氮超低温冷冻,最后进行计算分析。利用这项技术,人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间隔内启动和停止反应,并观察出现的中间产物。本质上,我们可以制作一部反应过程的“电影”。
这是一项全新的技术。我们已经证明它对我们所研究的分子有效,特别是核糖体,但它也可以应用于许多其他分子。这项技术应该被所有配备冷冻电子显微镜的实验室所采用。
扫码查看更多专访诺奖得主细节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及其客户端所刊载内容的知识产权均属其旗下媒体。未经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详情或获取授权信息请点击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