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隐私与责任，谁能为99万元的陪伴机器人划清边界？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肖潇 北京报道

最近两周，一个还未统一名字的新赛道突然火了。

6月30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优必选推出U1系列超仿生人形机器人。这款售价11.98万元起的产品，凭借真人比例外观、仿生皮肤和仅向成年人销售的营销，发售首日便在国内卖爆了一万多台。

有人叫它机器人伴侣，有人叫AI陪伴硬件，还有人叫恋爱机器人，以至于优必选不得不回应争议：U1系列定位是情感陪伴，而非恋人伴侣。公司已建立科技伦理委员会，对产品进行全流程伦理审查。 

混乱的局面，足以说明“陪伴机器人”本身还是一个混沌的新概念。严格来说，它确实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品类，而是具身智能、AI陪伴两条产业路线延展出的产品。

对机器人行业来说，要寻找工业之外的消费级场景，情感陪伴的需求最容易落地；放在AI行业坐标系里，陪聊App和各类毛茸茸的AI宠物机器人已经证明，用户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于是，两条红海赛道在此交汇。

“其实这波热度我们之前就有预判，机器人先上舞台，再上工厂，再进入普通人家庭，一直是行业强调的方向。”一家国内仿生人形机器人公司高层告诉21记者，其同样在测试C端场景的陪伴型机器人。

热潮已经出现，但陪伴机器人承载的不只是两个行业的商业想象力，也会叠加它们的治理难题。

21记者从业内了解到，本周工信部召开了情感机器人闭门讨论会，多家仿生机器人和AI宠物机器人企业参与，数据安全、网络安全、情感交互的标准制定是会议重点。

机器人到底能提供哪些陪伴？陪伴的边界又该划在哪里？这个定义还未统一的新产品，想真正进入千家万户，现实考验才刚刚开始。

AI+人形机器人的下一站？

一组数据可以初步看出人形机器人的火热需求：6月30日发布会当天，优必选超仿生人形机器人U1系列卖出了13361台，售价最低11.98万元，最高99万元。

如果后续量产和交付顺利，U1系列将带来约22亿元的成交金额，超过优必选去年约20亿元的全年营收。

这轮热度不只来自个别公司的突然押注，更大的背景是，具身智能在寻找量产场景。

“具身智能早期的规模化应用在工业，工业场景取得初步效果之后，大家自然会想问机器人什么时候进入消费者的家庭生活、进入家庭以后能做什么？除了做家务，一个重要场景就是情感陪伴。陪小孩、陪老人、陪孤独群体。”国内仿生人形机器人上市公司大连蒂艾斯科技创始人李博阳说。

优必选CEO周剑也将家庭视为下一阶段的重要市场，他曾表示，自己的精力将一半投入工业场景，另一半投入家庭场景，而家庭机器人的利润空间甚至可能高于工业机器人。

但当前为什么聚焦在情感陪伴，而不是家务？

李博阳解释，仿生人形机器人的优势在于腰部以上，尤其是有情感表达能力的面部，以及更仿生的灵巧手。不过现在机器人对物理空间的感知和操作能力有限，难以完成整理衣物等非标准化家务，这也并非人形机器人的首要目标。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机器人长得像人，就应该像人一样包揽所有家务事。”李博阳认为这是一个刻板思维，扫地机器人、擦窗机器人做家务其实已经比人做得更好了，没必要再让人形机器人进行同类竞争。

仿生人形机器人想走的是另一条路——陪伴。核心价值不是替人干活，而是建立情感连接。

事实上，宠物形态的机器人已经提前验证过情感陪伴的价值。过去两年，AI陪伴玩具快速增长。日本情感陪伴机器人LOVOT自2019年发售以来销量已超过1.5万台，会哼唧、会吃醋的毛绒机器人定价接近3万元，被不少创业团队当作对标物。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国内的AI毛绒玩具Fuzozo芙崽，去年已经能在电商潮玩排行榜上和泡泡玛特竞争，背后的珞博智能拿到了红杉中国领投的千万元天使+轮融资；跃然创新推出的Bubble Pal，上线首月销量破万台，去年也拿到了过亿元的A轮融资。

IT桔子曾统计，2025年国内AI玩具赛道共有19起投融资事件，高于前两年的总和。

随着玩家不断涌入，陪伴机器人的竞争轮廓逐渐清晰。多家国内券商将其拆分为儿童、老年人与青年三大市场，并测算出接近万亿元的潜在空间。

李博阳透露，前几年EX机器人已经在科技文旅场景完成验证，现在公司也正在测试陪伴型仿生机器人，重点是智慧课堂的儿童教育、养老院的老人陪伴、日常家庭陪伴三个方向。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陪伴机器人能进入客厅、卧室、户外等真实空间，儿童、老人可能是最重要的两拨受众——这几乎决定了陪伴机器人自带高敏感DNA。

与AI赛博恋人不同，陪伴机器人是一套软硬件高度融合的系统，通常由硬件、大模型和App共同组成：大模型负责理解和生成内容，机器人完成环境感知和动作执行，App进行用户管理和产品控制。

以优必选U1系列的仿生人形机器人为例，其底层采用Resonance-LM情感大模型，同时配套UWORLD App管理专属记忆和仿生人行为。

“仅靠基础大模型是不够的。”李博阳告诉我们，机器人厂商还需要继续开发多模态感知模型、情感交互模型，以及大模型映射硬件执行的控制模型，这些能力才真正决定了机器人能否完成独特的情感交互。

具体来说，语音对话仍是陪伴机器人最主流的互动方式。而为了进一步增强陪伴感，不少产品还会加入触觉的感知能力。

比如，日本最有名的宠物陪伴机器人LOVOT，全身搭载超过50个传感器，能根据环境变化做出撒娇、吃醋、回避等不同反应，人形机器人的仿生皮肤也可以集成触觉。不过李博阳表示，现在大部分产品只能感知“有没有被碰到”，至于拍、捏、抚摸等意图和情绪，还做不到精准识别。

不难看出，为了实现持续陪伴，机器人需要长期处理语音、图像乃至身体交互记录，这也让隐私保护成为产品设计的重点环节。

数据安全问题已经敲响过警钟。去年10月，国外网络安全研究机构披露，两款AI陪伴应用Chattee Chat和GiMe ChatAI因服务器暴露且缺乏访问控制，导致超过40万名用户、4300万条私密聊天记录及60万张图片泄露。

“如果要求人形机器人只用端侧模型、完全断网运行，理论上可以做到，我们自己在实验室环境里也是这样测试的。但对本地算力的要求非常高，产品成本也会抬高，所以还没办法在量产环境中做到。” 李博阳说。

因此，现在主流的隐私保护方式还是端云结合，尽可能把用户的个人敏感数据留在本地，再把其他信息交给云端大模型，降低数据泄露的风险。

除了隐私，物理安全和内容安全也被行业关注。越伴动力的创始人穆世博提到，哪怕是身高65厘米、重量12公斤的小型机器人，砸坏家中物品乃至伤害宠物和小孩，都是相当危险的后果，因此需要在安全设计上考虑更多细节。

浙江垦丁（北京）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林娜深耕AI陪伴的合规业务，她告诉我们，目前恋爱陪伴App和陪伴机器人，是AI产品中风险比较突出的两类。

从法律角度，现有条款不仅包括个人信息保护法、产品质量法、《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7月15日生效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简称《拟人化新规》）也将适用于陪伴机器人。

“这项新规关注的不是物理形式，而是服务本身。”林娜解释，其核心判断标准是，通过拟人化形态，提供持续性的情感互动服务。所以无论形式是App还是机器人，只要满足这一判断标准，都属于典型监管对象，需要落实保护未成年人、防沉迷提醒、个人信息合规、内容审核、及时干预极端情绪等一系列要求。

哪些现实考题将临？

陪伴机器人要想真正进入家庭，还要通过两场考验：产品考试和合规考试。

拿即将生效的《拟人化新规》来说，为防止用户沉迷，新规要求连续使用拟人化AI服务超过2小时后，应通过对话或弹窗等方式提醒用户。

但对于陪伴机器人，交互已经不再局限于文字对话，而是融合了视觉、听觉和触觉多种形式。多位从业者都提到，什么样的互动应被计算为“持续使用时间”还没有共识，互动安全的尺度也需要明确。

更重要的问题是，现在大家习惯用语言系统来理解陪伴，而机器人未必会沿着这条路发展。

许多国内流行的宠物形态陪伴机器人不会“说人话”，比起拟人，更多是拟物。萌友智能联合创始人何嘉斌就在采访中解释，他认为陪伴满足感的来源是被关注、被在乎和被触摸，不见得是聊天。眨眨眼或者主动贴近，可能是更合适的喜爱传递方式。

“情感互动类产品与传统内容产品不同，它天然会激发人的依恋机制。语言系统是现阶段AI陪伴产品的一个主要媒介交互方式，语言可能潜移默化影响人的决策和认知，这也是《拟人化新规》最关注的部分。”林娜提到，如果不以人类语言交互，不具有拟人化的系统，她认为大概率不属于新规规制范围。

不过林娜也表示，《拟人化新规》尚未正式实施，具体如何执法、执行力度如何，还需要持续观察。

相比合规边界的不确定，产品能否真正兑现陪伴体验，可能是更关键的考验。

林娜长期深耕二次元领域法律业务和出海日本业务，从她的视角看，目前不少陪伴型机器人虽然定位为消费级产品，但无论是交互体验还是售价，都离C端有一定距离，B端采购仍可能是主流。

在李博阳看来，能不能顺利打开C端市场，接下来最需要验证的是交互效果、产品稳定性和长期记忆三项能力。

不稳定性一直是限制具身智能走向C端的原因之一。人形机器人的表情丰富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面部电机数量和控制自由度。自由度越高，机器人能够表达的微表情越丰富，情感交互也越自然。但与此同时，故障率和售后成本也会随之上升。

长期记忆同样如此。真正的一对一陪伴机器人，需要持续记录用户偏好，并在后续互动中准确调用相关信息。但长期记忆越完整，对大模型能力、数据安全和用户体验之间平衡的要求也越高。

“这里面需要平衡很多因素，真正落地并不容易。”李博阳说，并不是模型做得好体验就一定好，还需要硬件有足够的自由度和控制水平；而很多机器人企业可能硬件能力不错，但是缺乏智能感知能力和恰当的模型支持，产品也很难带来理想的人机交互效果。

陪伴机器人需要成为六边形战士，它究竟会吸收两条赛道的红利，还是两边不讨好，将很快在交付中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