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好,老得快?中外专家提醒:失眠或成痴呆“催化剂”

21新健康季媛媛 2026-07-10 14:49

失眠不仅仅是“衰老的伴随现象”,更可能是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的早期“预警信号”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研究表明,中老年人持续失眠,未来患痴呆的风险将增加30%,公众和医生都应高度重视失眠的科学治疗。”在刚刚落幕的2026年欧洲神经病学学会年会上,瑞士著名睡眠专家、巴尔梅尔魏德睡眠医学中心负责人拉敏·卡塔米教授在其主题演讲中发出了这一重要健康警示。

拉敏·卡塔米教授介绍,良好的睡眠是大脑发挥关键功能的基础,比如清除代谢废物、巩固记忆等,而失眠则会妨碍大脑功能,引起氧化应激、神经突触损伤、淋巴循环障碍、蛋白质错误折叠增加等不良反应,长此以往可能引起神经系统疾病的发生和进展。

另据英国一项长达六年半的大型人群随访研究,每天睡眠时长低于7小时,未来患痴呆风险增加。中老年人夜间睡眠时间长期低于6小时,不仅会加速衰老,还会使痴呆风险显著增加。

这一研究结果引发了多国与会专家的共鸣,也推动了现代睡眠医学发生一场重要的“范式转移”:失眠的治疗目标,正从单纯的“睡得着”,转向“睡得好+白天精神好”的双重突破。

究竟该如何落地?

一场“双向作用”的恶性循环

睡眠是大脑对代谢废物进行“大扫除”的黄金时刻。如果缺乏深度睡眠,或者睡眠被频繁打断,大脑的“清洁”工作就会被迫停止。有害蛋白无法被及时清除,就会在脑内不断积累,最终可能诱发阿尔茨海默病等退行性疾病。

一项重要研究发现,阿尔茨海默病的极早期,大脑的“清醒控制中心”蓝斑区域就会发生病变,导致名为“食欲素”的觉醒信号异常增加,这会让患者失眠、频繁夜醒。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同仁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刘学源在此次大会上也分享了他的观察。在他看来,睡眠障碍可以对我们的大脑造成损伤。慢性的碎片化的睡眠不足可以诱发脑内的炎症反应,也可以促进脑内有害蛋白质的沉积,包括β-淀粉样蛋白和过度磷酸化的Tau蛋白——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理特征。

刘学源进一步指出,睡眠障碍与神经疾病之间形成了一种“双向作用”的恶性循环。“睡眠障碍造成脑的损伤,脑的损伤也可以伴发睡眠障碍,互为因果。”刘学源特别提到,深度睡眠通过脑内的“类淋巴系统”清除有害代谢产物,而睡眠碎片化恰恰削弱了这一关键的“大脑清洁”功能。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詹淑琴也表达了类似观点。“过去对睡眠和神经科疾病的关系关注不够。恰恰是睡眠不好,对这些神经科疾病起到加重恶化的作用。现在这个问题被提到了新高度。”她指出,脑卒中、痴呆、帕金森病、神经系统免疫病等患者普遍面临失眠困扰,而失眠又反过来影响疾病康复。

这种恶性循环带来的不仅是健康代价,更是沉重的经济负担。有研究结果显示,在欧洲,神经系统疾病的经济负担排名中,痴呆居首,脑卒中第二,帕金森病第三,头痛第四,失眠已排在第五位。欧洲约25%到30%的人群伴有某种程度的睡眠问题,其造成的经济负担占到了整个欧洲GDP的1%到3.5%,如果是3.5%,每年的费用是4222亿欧元。

从产业端看,失眠问题早已不只是个人健康困扰,更催生了一个规模惊人的药物市场。公开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失眠药物市场规模为122.8亿元,预计2025年达151.2亿元,至2030年将突破211.9亿元。另据德邦证券数据,2022年仅失眠化药市场规模就达42亿元,其中苯二氮䓬类药物销售额占比最高,达14.8亿元。然而,传统药物的局限性恰恰压制了市场潜力的释放,2016至2020年,失眠药物市场年复合增长率仅约4.4%。

一个百亿级赛道的结构性变革,正在从睡眠医学的临床突破,延伸为医药产业的重新洗牌。

DORA的想象空间

临床需求带来了治疗新思路:食欲素系统是否是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靶点?通过调节食欲素系统改善失眠,能否从源头预防或者减缓疾病的进展?

早在1998年,食欲素系统就被科学家发现;2007年,该系统被证实与睡眠息息相关。正常情况下,食欲素系统白天释放“清醒能量”,让人们保持清醒;夜间则进入“休眠状态”,让人们安然入睡。如果食欲素系统发生紊乱,晚上依然释放“清醒能量”,就会导致过度觉醒和失眠。

传统苯二氮䓬类药物通过广泛抑制大脑皮层来诱导睡眠,但代价不小——成瘾性、耐药性、次日嗜睡、认知功能下降,以及老年人跌倒风险增加。詹淑琴向记者坦言:“病人吃药心理负担很大,怕成瘾,怕长期治疗影响认知功能。”

在这场治疗理念变革的背后,是药物作用机制的根本性突破。基于此,以瑞士Idorsia公司为代表的研发团队成功开发出双食欲素受体拮抗剂(DORA),也被称为“DORA类抗失眠药”。科学家发现,下丘脑分泌的食欲素是维持觉醒状态的关键神经肽——白天释放“清醒能量”,夜间则应进入“休眠状态”。失眠患者的病理特征之一,正是夜间食欲素水平异常升高。DORA类药物的作用机制,就是在夜间精准“关掉”这个觉醒开关,让患者获得更符合生理节律的自然睡眠。

据记者了解,目前,DORA类抗失眠药已在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上市。此次大会上,多位欧洲专家发布了以达利雷生为代表的新型抗失眠药的临床研究数据和真实世界使用效果。

“传统失眠药是对大脑强制镇静,患者常常次日也会感到困倦,长期使用还会有反跳性失眠、耐药、成瘾等风险。而DORA类抗失眠药是精准调节食欲素系统,白天药物残留效用更少,也没有观察到上述副作用。”拉敏·卡塔米介绍,他负责的巴尔梅尔魏德睡眠医学中心是瑞士最大的睡眠中心,自达利雷生2022年在瑞士上市以来,他们就一直在给患者使用,效果良好。

一项长达一年的达利雷生临床研究数据显示,患者服用50毫克达利雷生后,入睡所需时间缩短了约34分钟,入睡后觉醒时间减少了约30分钟,总睡眠时间增加了约57分钟,且白天的情绪、警觉性和认知等方面均有显著改善。在治疗一年后,患者自我报告的总睡眠时间仍高于安慰剂组。这表明,患者体验正常睡眠的时间越长,大脑就越有可能重新适应这种更健康的睡眠模式。

“它不是像常规用的苯二氮䓬那样全面抑制,而是把兴奋性信号按下去,让你自动进入脑的良性节奏。”刘学源解释,用药三个月后,患者的睡眠潜伏期缩短,总觉醒时间减少,有效睡眠时间显著增加;疗效延续至12个月,每天可增加约60分钟的睡眠时间。“更关键的是,用药后第二天嗜睡、跌倒和认知障碍的发生率相对较低,安全系数比较高。”

中国Ⅲ期临床研究数据同样令人瞩目。纳入206例中国失眠患者的研究显示,50毫克达利雷生使入睡后觉醒时间减少35分钟,睡眠潜伏期缩短35.7分钟,主观总睡眠时间延长50.3分钟。

“剪刀差”换药与新赛道 

不过,对于已经长期使用传统安眠药的患者,如何切换到新药是一个现实问题。

刘学源向记者分享了他的“剪刀差”换药法:将原有苯二氮䓬类药物减量的同时,逐步增加达利雷生剂量(从25毫克起始到50毫克维持),经过约一周完成切换。“原来的药有依赖性和反跳性,这种剪刀差的停药、换药方式最科学。”

事实上,睡眠与痴呆风险之间的关联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英国这项长达六年半的随访研究还揭示了一个“剂量—效应”模式:每晚睡眠时间从7小时降至6小时,痴呆风险上升约15%;若长期低于5小时,风险增幅则更为陡峭。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风险在65岁以上人群中尤为显著,且女性受影响的幅度略高于男性,提示激素水平或社会心理因素可能参与了调节。

此外,研究团队通过脑脊液检测发现,失眠者的β-淀粉样蛋白水平较健康睡眠者平均高出12%~15%,而过度磷酸化Tau蛋白的比值也显著异常,这些生物标志物的改变甚至早于认知下降临床症状出现10~15年。

换言之,失眠不仅仅是“衰老的伴随现象”,更可能是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的早期“预警信号”。与此同时,专家们也强调,目前观察到的均为相关性,尚不能完全断言失眠直接导致痴呆,但两者互相加剧的恶性循环已得到多维度证据支持,这足以促使临床医生将睡眠干预提升至神经保护的战略高度。

詹淑琴所在的宣武医院团队也正准备启动相关的“桥接试验”,探索从传统药物向新靶点药物过渡的个体化方案。“我们也不主张说每个人一刀切都得撤换掉,能减就减,能撤就撤,因人而异。”

从市场角度看,这一赛道的潜力不容小觑。据中国睡眠研究会《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达48.5%。目前国内已获批的抗失眠创新药已达3款,均为食欲素受体拮抗剂。

“DORA很快就会占主导地位,这是一个大趋势。”刘学源判断,“我们在改善患者睡眠障碍的同时,最好是不要影响到他第二天的功能——这种工作状态,这是最理想的。”

詹淑琴则看到了中国在这一领域的追赶速度。“过去一个新药在国际上获批,进入中国市场可能要几年甚至一二十年。现在中国完全跟国际上同步了,我觉得差距没有了。”她特别指出,达利雷生未被列入精神药品管制目录,患者获取更方便,用药的心理负担也大大减轻。

正如一位欧洲专家在大会上所言:“什么是良好的睡眠?最好的测量方法,是看人们早上醒来时的感觉以及整个白天的状态。”从“夜间管理”到“全天管理”,失眠治疗的故事正在被重新书写。

(作者:季媛媛 编辑:张伟贤)

季媛媛
向TA提问

记者

新健康工作室记者,跟踪报道医疗医药大健康行业最新动态及相关政策解读。新健康工作室记者,常驻上海,关注新药研发,也关注疾病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