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新政的深意——专访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吴晓求

“这个工具相当于央行就‘站在这里’，不一定真出手，但需要的时候就会出手，这就为资本市场提供了明确的信心背书。” “财富管理行业公信力建设需要两方面支撑：一是道德底线，二是专业能力。”

“财富是认知的变现。绝大多数人并不适合做个人市场化的股票投资，ETF结构简单，没有道德风险，是散户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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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7日召开的陆家嘴论坛上，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等金融管理部门集中释放了一揽子重磅政策信号，被视为“十五五”开局之年金融改革的“关键风向标”。尤其是，在此次论坛上，人民银行潘功胜行长宣布了完善短端利率调控、创设境外央行回购工具等六项政策举措，引起了市场的广泛关注。

这些政策举措是基于什么样的背景，又会对市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围绕这些问题，《金融博览·财富》记者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吴晓求。

多项改革举措，

体现了中国金融市场化改革方向

记者：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在今年的陆家嘴论坛上，人民银行潘功胜行长宣布了六项金融改革举措。我们注意到，有人把它们解读为技术性调整，也有人感受到了系统性变革的气息。在您看来，这些新举措的内在逻辑是什么？

吴晓求： 在本次陆家嘴论坛上，金融管理部门披露的信息都非常积极，并且具有明确的改革色彩，潘功胜行长提到的多项改革举措，体现了中国金融的市场化改革方向。比如在市场化层面，进一步加强了央行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创设，特别是对非银行金融机构在特殊情形下的再贷款、互换工具，更加强调这类工具的常态化，这也是央行维护金融体系稳定，特别是金融市场基本稳定的重要工具和制度安排。2024年已经开启了这类改革，对于保持市场充分的流动性、维护市场基本稳定，传递了明确信心。这是央行连续3年表达相似决心，体现了改革的连续性。同时，其他几项围绕人民币自由兑换和国际化以及对外开放的制度安排，也传递出中国金融进一步对外开放、推动金融市场化和国际化的基本信息。

央行功能转型的重要影响：

改善资本市场预期机制

记者：央行创设特定情形下的非银流动性支持工具，其背景和意义是什么？尤其是，将会对资本市场产生怎样的影响？同时，潘功胜行长特别强调要“综合权衡维护金融市场稳定运行和防范金融市场道德风险”，市场上也有观点担心市场风险和道德风险其实并非泾渭分明，您怎么看？

吴晓求： 过去，央行主要针对商业银行提供再贷款，并不对非银金融机构提供再贷款，这是央行的传统职能。现在，结合实体经济和资本市场发展的需求，设计和实施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是中国央行的重要创新，同时，也体现了中国央行功能的转型。

过去央行的核心目标是关注实体经济增长、就业、CPI、GDP增速，底线是维护银行体系稳定，避免出现挤兑等流动性危机，这两条现在依然非常重要，但央行的目标中新增了维护金融市场基本稳定，将资本市场稳定纳入政策底线，使中国央行具备了越来越多的现代央行元素。

针对非银金融机构创设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是央行功能的进一步完善，也符合中国金融市场的现实需求。过去我们认为“只要实体经济好，金融市场就会好”，此前人民银行针对实体经济中的高科技企业、欠发达地区以及农业发展等创设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正是基于这一逻辑，但是现在我们发现，金融市场不好也会拖累实体经济，只针对实体经济还不够，还得给金融市场配专属的“药”，但过去传统的货币政策工具传导链条过长，无法及时应对金融市场的突发风险，因此需要创设直接针对金融市场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这类工具不需要等到风险扩散，而是可以直接介入提供流动性，类似“直接灭火”。同时，现在A股已经120万亿元市值，金融市场的风险结构也在变化，现在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经营稳健，基本不会出现流动性危机，反而金融市场的风险不容忽视，现实也在倒逼央行从传统央行走向现代央行。

对资本市场而言，央行功能的转型带来的最重要影响，是改善了资本市场预期机制。过去，资本市场稳定依赖官方媒体发声引导预期，但效果越来越有限，现在央行明确表态对资本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持，为资本市场构筑了风险底线预期，这个工具相当于央行就“站在这里”，不一定真出手，但需要的时候就会出手，这就为资本市场提供了明确的信心背书。

至于道德风险，这类工具针对的是特殊、特定情形，并不是央行日常常规操作。什么是特殊、特定情形？就是金融市场出现重大波动、近乎危机状态的情形，这时候金融机构以合格的证券类资产进行抵押，央行才会提供足够的流动性以维护市场稳定。我们常说的道德风险是指如果对违规机构提供救助，会传递“越违规越容易获得支持”的错误信号，导致守规则的主体吃亏、违纪违法的主体反而获益。如果机构因自身风控缺失、不遵守监管规则、存在大量灰色内幕交易等而出现重大风险，此时对其救助才会产生道德风险，通过货币政策工具提供流动性维护市场整体稳定，不属于这类道德风险的范畴。

人民币离岸市场扩大，

需要建立两类机制

记者：人民银行还提出将创设境外央行回购工具、在上海自贸区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很多人将其解读为人民币国际化加速的信号。请问这一改革举措的背景是什么？也有很多投资者关心，随着人民币越来越国际化、离岸市场越来越完善，投资者是否会迎来相应的投资机会？

吴晓求： 人民币国际化是极其复杂的制度安排，对国家制度体系设计、市场化改革、法治化建设要求都非常高，应该说是机遇和挑战并存，风险也不容回避。目前，人民币国际化综合指数约为5.68%，也就是说，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支付、融资、定价、储备等功能上的加权平均占比约为5.68%，仍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这也是要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重要原因。

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目标是让境外市场主体、主权机构将人民币用于贸易支付、财富储备，那么人民币自由化和国际化的发展必然带来离岸市场规模的不断扩大，对国际货币体系、全球金融市场，以及中国自身经济发展、资本市场发展都会带来更大的影响。但是，离岸市场不能处于无秩序状态，也不能对在岸市场造成过大的负面冲击，因此，在离岸市场不断扩大的背景下，我们需要建立两类机制：一是离岸市场的相对稳定机制，央行的工具设计至关重要；二是市场化的稳定或投资机制。

参考美国的经验，目前美元离岸市场规模和在岸市场规模相当，占美国整个市场大约一半的比重，其稳定除了依赖美联储的政策工具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美国市场具备完善的回流投资机制，这是美元国际化的重要基础制度。如果人民币计价资产的投资机制不完善、缺乏足够投资价值，会对离岸市场发展造成不利影响，因此央行的工具只是稳定机制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资本市场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形成透明的预期，同时提升国际化和开放程度。

当前人民币国际化规模不大，离岸人民币不到3万亿元，应用场景主要集中于三类：一是国际贸易支付，多用于边贸、特定双边或多边贸易，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二是外汇储备，但储备的前提是人民币具备国际支付功能，否则储备价值有限；三是海外人民币债券，用于贸易融资等场景。目前境外人民币通过QFII、RQFII等渠道回流投资，投资者可以关注三类衍生机会：一是跨境贸易链条上深度参与人民币结算的企业，二是离岸债，三是跨境投资产品，比如跨境互挂ETF等。

完善短端利率调控机制，

将直接影响固定收益市场

记者：市场热议的另一个重点是完善短端利率调控机制，利率走廊从70个基点收窄至对称的50个基点，操作时间提前，且明示了触发条件。您认为这项调整会对市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吴晓求： 短端利率调控机制的完善对货币市场非常重要，后续央行使用利率工具调节市场流动性会更加常态化，能够更清晰地引导货币市场利率，将直接影响货币基金、债券等固定收益市场，以及全市场流动性总量，但这属于细节微调，并不是金融体系的根本性改革。

利率始终是定价的基准。当前我们处于低利率水平，这对市场有一定支撑作用，但也反映经济仍处于恢复阶段，无论投资需求还是消费需求都偏弱，需要从宏观经济层面提振投资者、企业家的信心，改善市场预期。

财富管理行业的第一要务是建设行业公信力

记者：说到市场预期和信心，对于财富管理市场而言，您认为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什么？

吴晓求： 财富管理行业首先要提升行业公信力，这是核心问题。你看大家把钱存到工商银行，没人担心会取不出来，这就是信任。财富管理行业要让老百姓把钱交给你实现保值增值，凭借的就是公信力。

公信力建设需要两方面支撑：一是道德底线，财富管理机构不能搞内幕交易、老鼠仓，不能为了自身利益损害投资者权益；二是专业能力，机构需要匹配相应的投资管理能力。目前国内财富管理机构的两极分化问题比较突出，传统机构专业能力不足，新兴机构道德风险比较高，真正专业化、市场化、可信赖的财富管理机构比较稀缺，需要通过市场化、法治化的过程逐步规范。我们看电商行业的发展历程，20年前网购平台充斥假冒伪劣产品，但是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最可靠的消费渠道之一，财富管理行业也会经历类似的规范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监管部门需要厘清权责边界，不该管的不要管，比如资金入市的问题，我认为除了财政资金不能进入股市外，其他合法合规的资金，包括大学基金、慈善基金等都应当被允许参与权益类投资，过去严查资金违规入市的监管思路需要调整。同时，该管的必须管起来，比如财富管理机构的收费规则、道德约束、专业能力要求等，必须建立清晰的监管规则，核心逻辑是收益和风险匹配，财富管理机构只有为客户创造了收益，才能收取相应的管理费，“客户亏损、机构盈利”是不合理的。

财富是认知的变现，

ETF是散户的最优选择

记者：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在当前低利率的市场环境下，无风险收益越来越低，银行理财的收益在下降，余额宝收益率从几年前的6%跌破1%，大家感觉投资理财已经告别了“躺赢”。对于个人投资者，您的建议是什么？

吴晓求： 首先，余额宝收益率从几年前的6%跌破1%，我认为这在需求疲软、又没有通货膨胀的背景下是正常现象，如果一个国家的货币市场基金收益率高企，这意味着这个国家的金融是被压抑的，因为无风险收益率如果太高，其他市场就很难发展。当前的核心问题仍然是提振企业和居民的信心和预期。

我常说，财富是认知的变现，投资获利的核心是你的认知要优于普通市场参与者，很多投资者在指数上涨时没有获利，本质是认知不足，所以提升认知是关键，且认知需要持续更新，不能固化。

整体而言，投资需要关注几个核心要素：一是赛道壁垒。什么是壁垒？就是资本进入这个领域的难度非常大。比如茅台，虽然白酒行业整体不被看好，股价下跌得厉害，但是茅台跌得相对少，因为它的壁垒高，具有不可替代性。当然，社会大趋势是走向现代文明，喝白酒不是主流，这一点也要看清。反过来，半导体、芯片等行业资本门槛高，技术壁垒更高，成长速度就更快。如果一家公司进入的壁垒很低，很容易被替代，那么就不会有很高的投资价值。

二是周期。任何产业、任何企业发展都有周期，没有永远上涨的股票，也没有永远持续成长的公司，需要判断行业和企业的周期位置。

三是风险边界。这指的是极端情况下的最大跌幅是否在自身可承受范围内，我们不能承担无法忍受的损失。比如面对当前1400元的寒武纪和12元的光伏企业，投资者需要判断两者的下跌空间和上涨概率，匹配自身的风险承受能力。

四是资金属性。如果是长期资金，可以选择风险边界更低、长期空间更大的品种，如果是短期考核的资金，则更适合博弈高弹性品种。此外还需要关注大资金的流向，因为股价是需要资金支持的，大资金的投资理念决定了市场风向。

基于以上四点，我对普通投资者的建议非常明确：绝大多数人并不适合做个人市场化的股票投资。比较而言，ETF结构简单，90%以上的资产都跟踪指数标的，没有道德风险，能让投资者获得不低于市场平均收益率的收益，这对散户来说是较好的选择。

作者： 吴晓求 「 金融专家，国家一级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宏观经济、金融改革和资本市场 」

来源：《金融博览·财富》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