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助贷新规落地初期“广纳百川”的扩容态势不同,此番披露的合作白名单以“收缩”为主基调,合计清退了超百家互联网助贷平台,其中被悄然抹去的不乏头部流量平台的身影。
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郭聪聪
距离《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下称“助贷新规”)正式落地已过去九个多月。这份被业内视为重塑互联网贷款生态的重磅文件,正以24%的综合融资成本红线为标尺,重新丈量着民营银行的生存逻辑与盈利边界。
近期,多家民营银行密集更新互联网贷款合作机构名单。与助贷新规落地初期“广纳百川”的扩容态势不同,此番披露的合作白名单以“收缩”为主基调,合计砍掉了超百家互联网助贷平台,其中被悄然抹去的不乏头部流量平台。
这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民营银行,正在集体“断舍离”助贷平台。
民营银行正在“断舍离”助贷平台
“断舍离”——用这个源自生活哲学的词汇来形容当下民营银行与互联网平台的关系,恰如其分。翻看各家银行官网最新公示的合作白名单,较之助贷新规落地初期,收缩态势显而易见。
比如,吉林亿联银行的合作互联网平台从56家骤降至10家左右,只留下了美团、度小满、乐信、马上消金这几个头部平台,其余中小流量平台几乎被“一键砍掉”;富民银行的互联网平台运营合作机构从12家缩减到了7家,增信服务合作方也从18家降到6家;三湘银行较2025年末也减少了12家互联网合作机构。
值得注意的是,此轮白名单瘦身已不再局限于长尾小平台,部分热门流量入口同样出现在终止合作名单中。
以上海华瑞银行为例,其个人贷款合作机构目前已缩减至65家,较去年减少20家,曾经的热门流量入口如爱奇艺、饿了么等均在被清理之列;蓝海银行的最新公告同样显示,该行已缩减38家互联网贷款平台,度小满、乐信等知名渠道亦被暂停投放。
为什么民营银行开始“断舍离”热门助贷平台?
一位民营银行业务内部人士坦言:“本质上还是算不过账来了。停止和部分大机构合作,一方面是因为业务缩水,另一方面是大平台很强势,利润分成太高。我们不得不算细账,很多合作表面上带来了规模,实际上是在亏损。”
博通咨询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告诉本报记者,合作名单的持续收缩,是监管要求与市场变化双重驱动的必然结果。
王蓬博指出:“综合融资成本红线确实直接击穿了过往助贷分润盈利模型,民营银行负债成本显著高于国有大行,叠加流量分成、坏账计提等各项支出,常规助贷合作很难实现正向收益。”
他进一步表示:“同时助贷新规要求银行收回风控、授信等核心权限,渠道外包粗放扩张模式不再符合监管导向,各家银行顺势精简冗余合作主体,削减外部渠道依赖,主动转向自营信贷场景布局。”
24%红线下的“算账”难题
曾经,部分倚重互联网助贷业务的民营银行,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只需接入几家大流量平台,输出资金,便可坐享息差与分润带来的流量红利。然而,助贷新规划定的“24%”综合融资成本红线,让不少银行发现,这笔账已经算不过来了。
在36%的年化利率时代,高定价足以覆盖高成本的流量抽成和坏账损失。但到了24%的框架之下,此前的分润模型正在失灵。
一位助贷行业人士向记者算了一笔账:在24%的总定价中,银行资金成本约占3个百分点,银行固定收益、担保方费用、助贷方风险拨备等,合计占用约15个百分点,留给平台成本和利润的空间仅剩5至6个百分点。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民营银行的资金成本远不止3个百分点。由于缺乏低成本存款来源,民营银行的综合资金成本普遍在4至5个百分点,较大行高出1个百分点以上。
按上述模型推算,银行端所能获取的“资金成本加固收”合计约7个百分点,而民营银行仅资金成本就要消耗4到5个百分点,再扣除不良损失,留给自身的利润空间微乎其微。
当规模扩张带来的收入无法覆盖风险与成本,收缩便成为理性选择。在这场业务收缩中,头部(如微众银行、网商银行)和尾部的民营银行,体感温度是不同的。
微众银行近期公示的信贷业务第三方合作机构名单显示,其营销获客机构从18家微增至22家,担保增信机构从44家扩容至62家,呈逆势增长态势;但催收服务机构从320家骤降至167家,一口气“砍掉”153家。
王蓬博对此分析道:“微众、网商这类头部机构自有流量、风控体系完备,原本对第三方助贷渠道依赖度偏低,收缩合作更多属于业务结构优化,可同步拓展金融市场业务对冲信贷收益波动,盈利基本盘能够保持稳定。”
营销和担保机构逆势增加,对应的就是业务方向的变化。王蓬博表示:“头部民营机构不再把主要精力放在压存量风险上,而是开始往前端走,加营销渠道是为了拓新客,补流量下滑的缺口,扩担保合作是靠增信来拉宽客群、分散风险,整体就是既重贷后催收,同时也将贷前获客和风险缓释一起抓。”
资负两端的腾挪空间何在?
资产端助贷收益被按住,负债端高息揽储之路也难以为继,部分民营银行正经历资产与负债两端的双向挤压。
资产端的收缩压力已直接反映在财报之中。以蓝海银行为例,该行2025年资产总额为421.55亿元,较上年末的555.43亿元减少133.88亿元,收缩幅度达24.10%。贷款端收缩更为剧烈,各项贷款余额224.24亿元,同比锐减148.15亿元,降幅高达39.78%。值得注意的是,该行同期成立了普惠自研事业部,重点布局自研普惠消费贷产品,主动推进合作渠道的优化调整,显示出主动转型的意愿。
而负债端的压力也逐渐显现。为缓解负债成本压力,2026年民营银行掀起了一场高息存单“下架潮”,多家民营银行的3年期、5年期等中长期定存产品被密集停售。息差收窄的效应随之放大——2026年一季度数据显示,民营银行净息差为3.62%,虽仍高于行业均值,但较2025年四季度下降了21个基点,降幅为各类银行之最。
王蓬博认为,负债端、资产端的两项调整同步落地,是净息差收窄压力下的“一体两面”,可以说最终目的都是修复银行自身资产负债匹配度。
他指出:“资产端助贷收益受限、信贷投放收缩带来营收下滑,倒逼银行下调负债成本以稳住利差空间,下架高成本3年期、5年期定期存款;而负债端长期高息资金持续压降,资金成本下行之后,又能够小幅承接偏低收益的信贷资产,缓解资产端收缩带来的规模压力。”
面对困局,民营银行并非全无出路,但整体调整空间有限且分化明显。
王蓬博对此建议,短期内,民营银行可以持续压降长期存款付息成本、缩短存款久期,逐步降低刚性负债开支,同时筛选少量优质场景开展自营小微信贷,减少外部渠道分成损耗。
分机构类型来看,他分析道:“中长期看,头部机构可依靠多元化非息业务、金融资产投资对冲息差收窄。尾部银行则只能深耕属地产业小微业务压缩经营成本,部分资本薄弱机构还可能会引入国资股东提升信用资质、降低揽储成本。”
对于民营银行的未来,王蓬博预测,整体行业会持续出清低效业务,中小民营银行盈利中枢将稳步下移。
(作者:郭聪聪 编辑:杨希,肖嘉 视频编辑:章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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