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的创新路径
在“双碳”目标纵深推进与“十五五”开局的双重背景下,绿色产业正加速跃升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构建与之对应的绿色金融体系已成为建设金融强国的关键命题。商业银行作为金融资源配置的枢纽,其资产负债管理策略的绿色转型,对提升金融资源供给与实体经济转型需求的适配性具有重要意义。笔者基于最新行业实践,剖析了当前商业银行在绿色资产多元化配置、绿色负债及资本工具创新、气候风险管控等方面的现状,揭示了商业可持续性不足、碳核算基础薄弱及期限错配等深层矛盾。未来,我们仍需从资产端重构、负债端扩容、风控端定价三个维度精准发力,构建兼顾“绿色溢价”与“商业可持续”的新型管理范式,助力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
深刻认识商业银行开展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的意义
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突破了平衡盈利性、安全性、流动性的传统管理框架,将绿色发展理念、环境要素、气候风险融入资产负债的资源配置、定价核算和风险管理全流程,是推动商业银行经营发展与国家战略、生态效益协调统一的新型管理范式。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其战略意义愈发凸显。践行金融高质量发展的政治使命。绿色金融是金融 “五篇大文章”之一,是中国特色金融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服务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是中国金融业义不容辞的政治使命与社会责任。在服务绿色转型过程中,绿色资产负债管理能够通过优化内部资源配置与考核激励,引导金融资源向绿色低碳领域精准滴灌,把控对高碳低效环节的资金供给,实现资金投向与产业转型方向的精准对接。这是商业银行将国家宏观战略转化为微观经营机制的关键枢纽,也是将金融报国政治使命转化为高质量发展自觉行动的重要桥梁,更是贯通践行习近平经济思想和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有力抓手。培育银行核心竞争力的必然选择。绿色低碳产业不仅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引擎,更是产业结构升级与经济动能转换的战略支点。国家宏观经济资产负债表的绿色化重构,必然要求商业银行微观资产负债表同步迭代。商业银行深化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加大绿色资产布局、拓宽绿色负债渠道,能够推动银行资产负债表与国家绿色发展战略同频共振,有助于突破传统产业的路径依赖,挖掘第二增长曲线,以跨越时空的预判实现穿越周期的稳健,形成差异化的长期竞争优势。筑牢稳健经营发展根基的内在需要。当前,气候风险正通过信用风险、市场风险等渠道向资产负债表传导。传统行业面临产能压降、碳税征收、贸易壁垒等多重约束,信贷资产违约率持续上升。极端天气、生态灾害会导致企业生产停滞、经营亏损的频率增加,也间接加大了银行信贷资产减值风险。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将气候风险纳入管理视野,有利于前瞻性识别与应对气候风险冲击,优化资产负债期限结构与行业结构,打造一张“含绿量”高、“含金量”足的干净健康的资产负债表。
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配置发展现状
在监管引导、政策赋能、市场驱动的多重作用下,我国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体系初步构建,逐步形成“资产端规模化发展、负债端探索式创新、资本端差异化管理”的发展格局。以信贷为核心的绿色资产多元配置格局初步形成。近年来,中国人民银行持续运用结构性货币政策定向支持绿色领域,金融监管总局加快完善绿色金融统计监测与考核评价体系,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等多部门协同发力,推动银行业绿色信贷规模稳步扩大、结构持续优化。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末,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达44.8万亿元,位列全球首位,增长速度保持在20%以上,是绿色资产的核心构成。在此基础上,商业银行持续丰富绿色资产品类,积极布局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租赁、绿色资产证券化等创新业务,形成以绿色信贷为主体、绿色债券为补充、创新产品为增量的多元化配置格局。部分领先银行已尝试基于项目碳强度以及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评级开展资产差异化配置,探索绿色资产从规模扩张向质效提升的初步转型。例如,中国工商银行创新试点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产品,将贷款利率与碳减排量、污染物减排量等指标进行挂钩,以金融激励促进企业加速低碳转型。截至2025年末,中国工商银行绿色贷款余额超6.7万亿元,稳居国内金融机构首位。以绿色债券为核心的绿色负债体系仍处于探索阶段。绿色负债是商业银行为投放绿色资产而筹集的、有明确绿色用途或绿色标签的资金来源,是绿色金融体系的资金基石。相较于资产端的快速发展,我国商业银行绿色负债发展相对滞后,整体呈现规模偏小、品类单一、期限偏短的特征。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数据,2025年末我国绿色债券余额为2.4万亿元、绿色金融债券余额为1.2万亿元,发行规模连续位居世界前列。而绿色存款、绿色同业融资、绿色理财资金、绿色信托负债等新型绿色负债产品,仅有少数银行开展试点探索。例如,中国工商银行积极探索绿色理财模式,以“青山”品牌为引领,打造绿色产品体系,重点配置绿色债券、碳中和债券等ESG资产,引导社会资本向绿色产业集聚。资本管理中的绿色要素日益鲜明。作为资产负债管理的重要环节,资本管理正积极推动绿色理念深度融入管理实践。一是绿色要素资本计量逐步完善。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组织开展首轮气候风险压力测试,并扩展至国内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为评估气候风险潜在影响提供了重要数据支撑。各商业银行借鉴中央银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NGFS)情景假设和金融稳定理事会(FSB)方法框架,逐步将气候风险作为信用、市场、操作等传统风险的驱动因子,嵌入内部资本充足评估的全流程,更全面地反映银行资本需求。二是绿色达标工具创新取得突破。2024年,中国工商银行、中国银行率先完成国内市场首批TLAC(总损失吸收能力)非资本绿色债券落地,募集资金全部投向清洁能源、绿色交通、绿色基础设施升级等领域。这一创新将总损失吸收能力工具与绿色金融有机融合,既满足系统重要性银行监管刚性约束要求,又拓宽绿色资金来源,是我国大型商业银行在TLAC达标工具创新上迈出的重要一步。三是绿色资本管理工具持续优化。商业银行充分发挥资本牵引驱动作用,通过下调绿色业务经济资本计量系数、给予资本成本优惠等方式,有效引导资产配置向绿色领域倾斜。
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面临的现实挑战
当前,我国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尚未完全摆脱传统经营框架的束缚,面临商业可持续性不足、碳核算体系薄弱、市场配套不完善、绿色量化测算缺失等多重挑战。银行开展绿色金融的商业可持续性面临挑战。一是优质绿色项目供给不足与收益水平偏低矛盾凸显。经过多年持续投放,技术成熟、现金流稳定的优质绿色项目增量空间日益收窄,而创新类项目大多处于技术孵化期,尚未形成稳定的盈利模式,优质绿色项目供给有限。与此同时,金融机构在绿色信贷市场扎堆布局,市场竞争白热化,行业整体收益率持续下行,普遍低于传统优质信贷资产,难以有效覆盖项目隐含的风险成本。二是资产负债期限与成本错配问题显著。绿色项目普遍具有投资周期长、回款慢、资金占用久的特征,而现有绿色负债多为1~5年的中短期资金,导致绿色资产与绿色负债存在明显的期限错配、规模错配问题。此外,当前我国绿色债券发行成本与金融债券并无差异,难以为中长期绿色资产提供充足、稳定、低成本的资金支撑,进一步加剧了商业银行经营矛盾。绿色资产负债量化管理基础亟待夯实。碳核算是绿色资产负债成本核算、收益测算、风险计量的基础,也是国际绿色金融研究的重点,更是区别于传统资产负债管理的关键。尽管国内商业银行加速推进投融资碳核算体系建设,但在数据基础与模型支撑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从数据层面看,企业碳排放、能效水平等微观数据获取难度较大,政府部门、监管机构及行业协会之间的数据标准尚未完全统一,信息共享机制仍不健全,第三方认证机构的权威性与公信力也有待提升,导致银行难以精准掌握客户的真实碳足迹与转型路径。从模型层面看,碳核算模型专业性强、构建复杂、验证难度大且缺乏统一规范的行业标准,导致核算结果在精确度与可比性方面存在不足。绿色资产的正外部性收益与高碳资产的负外部性损耗尚缺乏成熟的量化工具,直接制约了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的精细化与科学化水平。绿色金融配套市场体系仍不健全。完善的市场体系与对冲工具是绿色资产负债动态平衡、风险可控的重要保障,但当前我国绿色金融市场仍处于培育阶段,配套机制不完善、对冲工具匮乏、市场深度有限,导致银行面临风险缓释手段匮乏的困境。绿色保险虽快速发展,但产品仍以传统保险延伸为主,针对气候转型、碳价波动的专属险种供给有限;碳排放权期货等市场化风险管理工具仍在推进过程中,银行难以通过衍生品工具有效对冲客户碳成本上行风险。从国际来看,摩根大通、花旗等国际银行,作为欧盟排放交易体系核心做市商,发挥着提供流动性、发现价格、平抑波动的重要功能。我国碳市场仍在持续建设之中,金融属性偏弱,商业银行尚不能直接参与碳配额交易,对银行获取价格信号和对冲气候风险敞口均形成制约。
商业银行优化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的路径
面对当前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存在的结构性短板与现实约束,商业银行应立足国情,对标国际前沿实践,从优化资产端配置、拓宽负债端渠道、推动风险收益平衡三大维度精准发力,构建科学化、精细化、可持续的新型资产负债管理范式。优化资产端配置,推动绿色资产高质量发展。一是强化政策与资源倾斜赋能。设立绿色信贷专项规模,实行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优惠、经济资本优惠等差异化政策,引导资金流向绿色经济领域,持续加大清洁能源、低碳交通、低碳建筑、绿色制造、生态保护等领域信贷投放,稳步提升绿色资产在总资产中的占比。积极对接碳减排支持工具、专项再贷款等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畅通政策红利向实体经济传导渠道,降低企业融资成本,推动绿色产业的正外部性内化。持续加大转型金融支持力度,积极服务传统行业优质企业绿色低碳转型。二是丰富绿色资产品类,深度参与碳市场建设。积极布局绿色债券投资、绿色ABS(资产支持证券)、绿色产业基金等多元资产,构建全品类绿色资产体系,满足企业多元化绿色融资需求。主动参与全国碳市场建设,探索碳金融产品与服务模式创新,拓展绿色资产的服务边界与收益来源,提升资产配置的综合回报水平。拓宽负债端渠道,提升绿色负债的稳定性与匹配度。一是构建多元化绿色负债产品体系。积极对接落实监管要求,推动绿色负债创新,丰富产品种类,拓宽绿色资金来源,提升绿色资金稳定性。探索将客户ESG偏好嵌入负债产品设计,通过碳积分、绿色消费权益、碳足迹披露等方式,将传统利息回报延伸至道德与情感回馈,增强客户黏性与品牌认同。二是创新绿色资本工具拓宽筹资和达标路径。在国内首批TLAC非资本绿色债券实践基础上,持续拓宽绿色资本工具谱系。探索发行绿色二级资本债、绿色无固定期限资本债券等绿色资本类工具,在补充资本的同时形成定向投向绿色产业的资金通道。优化绿色TLAC债券产品设计,在期限结构、票息条款、信息披露等方面对接国际通行标准,提升跨境认可度和投资吸引力,为中资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满足2028年TLAC二阶段达标要求提供有力支撑,并助力中国银行业参与全球绿色金融规则制定。健全管控体系,实现风险与收益的有机平衡。一是完善气候风险资本计量与绿色差异化资本约束。对照国内外监管最新实践,完善气候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框架,构建契合中国能源结构与产业特征的气候风险传导模型。在此基础上,借鉴国际经验,探索引入“绿色权重因子”,依据环境影响程度对资产进行分级分类,在内部资本管理中将碳排放表现纳入风险加权资产计量或经济资本占用调整系数,实现资本配置对气候风险的精细化反映与动态调整。二是建立市场化定价机制。加强与客户、政府部门、专业机构的沟通协作,持续推进投融资碳核算。依托碳核算能力的不断提升,探索构建绿色资产差异化定价模型,将项目碳减排收益、环境正外部性纳入定价因子,对优质绿色项目给予利率优惠;将环境治理成本、碳税成本、搁浅风险溢价纳入高碳资产定价,实现风险与收益精准匹配,推动绿色资产负债从“规模统计”向“碳效计量”升级,全面提升精细化管理水平。
(来源:中国金融 编辑: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