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下一个“长鑫”

21世纪经济报道 21财经APP 焦文娟,郑植文
2026-08-04 17:58

四大汽车重镇的芯片遗憾,还来得及弥补吗?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焦文娟 郑植文

登陆科创板之后,长鑫科技的资本狂欢仍在持续。

截至8月3日收盘,长鑫科技市值已突破3.68万亿元,上市以来最高触及4万亿元。这家诞生于合肥的存储芯片公司,成了A股市场市值最高的企业。作为对比,A股汽车板块市值最高的公司比亚迪,同日总市值约8611亿元。

长鑫的上市,让合肥成了所有城市艳羡的对象。招股书显示,股权穿透后,合肥国资体系持有长鑫约36.79%的股份,按首日收盘价每股49元测算,合肥国资所持有的股份对应的市值约为1.2万亿元,账面浮盈破万亿元。

Wind数据显示,长鑫上市后,合肥的A股上市公司总市值从全国第19位跃升至第4位。

但长鑫的光芒并没有让其他城市黯然失色,其他汽车重镇也在加速追赶。

上海正成为长鑫新工厂的承接地,12英寸DRAM超级工厂已在上海推进;重庆结束了与紫光的失败合作后,开始转向更务实的存储芯片封测、设计与研究院布局;广州则在“十五五”集成电路新政中首次将存储芯片设计列为重点突破方向。而在武汉,长江存储正从NAND闪存跨界切入DRAM。

当车规存储成为整车成本中不可忽视的一环,没有人想在这个赛道掉队。

车圈资本,为何在合肥汇流?

长鑫IPO的战略配售名单中,一众投资机构带有鲜明的安徽印记。

蔚来参加战略配售的主体是蔚来动力科技(合肥)有限公司;奇瑞的投资主体是奇瑞智能汽车科技(合肥)有限公司,奇瑞总部位于安徽芜湖;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出生于安徽无为,比亚迪又在合肥建设了重要的整车生产基地。

这份资本纽带,根植于合肥长期的产业招商逻辑。蔚来与合肥的资本联系可以追溯到2020年。当年,合肥建设投资、安徽省高新投等战略投资者向蔚来中国投资70亿元,蔚来将整车研发、供应链与制造、销售服务和能源服务等中国核心业务注入蔚来中国,并把中国总部落在合肥。

蔚来落地后,李斌一度扮演起安徽“兼职招商顾问”角色。据《安徽日报》报道,王传福曾在一次汽车行业会议上询问李斌“你在安徽到底怎样”,李斌向他介绍了蔚来落户后的经营改善、当地效率和营商环境。2021年7月,比亚迪合肥基地签约,随后从开工到首辆整车下线用时10个月。

而长鑫项目本身,也是合肥“补链强链”思路下的产物。

2016年前后,当地家电、显示面板等主导产业普遍面临芯片短缺问题,合肥遂联合兆易创新启动长鑫DRAM项目。

按照合作协议,项目研发预算约180亿元,兆易创新与合肥产投按1∶4筹资,合肥承担更大比例。协议还把研发目标与后续收购安排相连:项目若按期达到约定良率等条件,兆易创新要在约定期限内收购合肥方权益。地方国资由此承担了晶圆厂早期的大额资本风险,研发进度、产业落地和股权安排也被写进交易结构。

长鑫量产后,兆易创新董事长朱一明曾回忆,安徽省和合肥市为项目成立了专项领导小组,为建设和融资提供支持。长鑫在合肥落地,可以归结为三项条件:

·地方产业有真实的补“芯”需求;

·合肥国资能够承担180亿元级项目的早期投入;

·政府可以在厂房建设、融资和后续产业链导入中持续协调资源。

现有公开材料没有显示项目启动时曾在多个候选城市间进行正式竞标。

四年后,合肥以70亿元投资蔚来,再次把股权投资与总部、研发、制造和供应链落地结合起来。2021年,比亚迪基地进入合肥。如今,蔚来、奇瑞和比亚迪又通过投资或联合开发与长鑫相连。

这背后是一条清晰的投资路径:地方资本先承担高风险,再把生产基地、技术团队、供应商和应用场景留在当地。长鑫项目启动时,合肥尚未形成今天的新能源汽车集群;十年后,汽车已经成为国产存储产品的重要验证场景。

地域联系本身无法证明车企投资长鑫的动机。真正能够支撑产业关系的,是奇瑞参与芯片定义和整车测试、比亚迪建设联合测试实验室,以及车企后续将国产DRAM导入量产车型的实际进展。

车企与长鑫的关系,正从资本市场转入量产体系。蔚来董事长李斌在2026年4月科交会上披露,长鑫存储的LPDDR5X芯片已搭载上车,双方团队完成了联合攻关。

车规级存储能否完成整车验证、获得车型定点,并进一步进入长期采购名单,决定了这轮投资能否转化为真实的供应链能力。上汽、小米、奇瑞等车企已经把触角伸向颗粒、模组、芯片开发和整车验证等不同环节,这些分散的投资与合作能否彼此衔接,还要由量产规模和持续采购来检验。

汽车重镇们,缘何错失“长鑫”?

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几大汽车重镇都曾试图在存储芯片领域落子,但最终只有合肥跑了出来。上海、重庆、广州等这些在燃油车时代呼风唤雨的城市,为何集体错过了长鑫?

上海拥有中国最完整的汽车产业链与芯片产业链。2025年,上海汽车规上工业产值达7421亿元,占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达19%;集成电路产业营收规模超4800亿元,在芯片设计、制造、封测等环节培育了一批龙头企业,科创板上市企业达35家,位列全国第一。上汽集团、特斯拉上海工厂均坐落于此,在芯片设计领域也有紫光展锐、寒武纪等头部企业。

但在存储制造这个重资产、长周期的赛道上,上海始终没能长出属于自己的长鑫。

或许其原因在于,上海的战略重心从来不在制造端。上海集成电路产业的底色是“设计引领”。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是代工逻辑,而非存储IDM(设计制造一体化)。存储芯片是典型的IDM生意,设计、制造、封测全链条一体化,需要地方政府像合肥那样,从零开始、十年陪跑、累计亏损超360亿元也不撤资。

上海国资的投资路径与合肥不同,它更倾向于借道布局。2019年,上海国盛集团认缴150亿元,成为大基金二期创始股东之一。大基金二期直接持有长鑫科技约8.73%的股份,上海国盛由此获得了间接持股的通道。

上海国资的投资逻辑更多是“广撒网”。2024年,上海启动1000亿元先导产业母基金,覆盖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赛道;2025年11月,上海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注册资本增至240.6亿元。

2016年是存储芯片国产化的关键转折年,长鑫在合肥落地,长江存储依托武汉新芯成立。而上海2016年的产业政策更多是“芯片设计和制造并重”的均衡表述,并未将存储制造作为单点突破的方向。

直到近年,长鑫才开始在上海扩建工厂。有消息称,长鑫存储正在上海建设一座DRAM超级工厂,计划2027年正式投产,投产后整体产能将达到现有水平的两倍以上。

上海更多是作为长鑫扩张的承接地,而非最初的孵化者。拥有最好的产业土壤,却没能长出本土的存储制造龙头,这或许是上海最大的遗憾。

重庆则选择绑定紫光。2019年,紫光集团任命前日本尔必达社长坂本幸雄为高级副总裁兼日本分公司CEO。同年,紫光集团与重庆市政府签署投资协议,宣布在重庆建设DRAM事业群总部及内存芯片工厂。紫光计划借助坂本幸雄的经验和人脉,在日本组建一支100多人的团队,在重庆量产先进DRAM产品。

但资金、人才、设备三重阻力叠加,最终压垮了这个项目。2021年7月,紫光因债务危机被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2022年初,重庆DRAM项目正式终止,坂本幸雄也于2021年下半年离开紫光。重庆有整车产能,有市场需求,却因绑定了错误的合作方,错过了自主培育存储龙头的窗口期。

过去几年,重庆调整了策略,不再追求“从零到一”的DRAM制造,而是转向更务实的环节,比如在存储产业链的测试、封装、设计环节投入。

在所有汽车重镇中,广州对长鑫的反应或许是最快的。广汽集团于2021年通过旗下广汽资本参与投资长鑫科技,广州市黄埔区属国企科学城集团也参与了长鑫科技的投资。

广州的做法更像财务投资与供应链保障,通过广汽资本间接持股,确保芯片供应安全。

2026年1月,广州发布“十五五”集成电路产业新政,明确提出“加快突破处理器、存储芯片、边缘计算芯片等高端通用芯片的设计”,对28nm及以下芯片流片给予最高50%补助。制造端,粤芯半导体四期项目2026年1月启动,总投资约252亿元,围绕“感、传、算、存、控、显”六大方向布局。目前广州开发区已集聚集成电路企业超150家,2025年产值超340亿元。

汽车是广州最独特的应用场景。2026年1月,广州市政府发布《加快建设先进制造业强市规划(2024—2035年)》,明确提出以汽车企业应用为牵引,推动自主可控汽车芯片的规模化应用。

更重要的是,广州国资的定位正在从财务投资转向耐心资本,比如科学城集团明确“投早、投小、投硬科技”,95%创投资金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如果广州能将对长鑫的财务投资,转化为对本土存储设计、制造、封测企业的持续培育,机会仍然存在。

武汉的另一种选择

严格来说,武汉并没有“错过”存储芯片。武汉的路径与合肥不同,武汉选择的是长江存储主攻的NAND闪存赛道,而非长鑫所在的DRAM赛道。

长江存储是国家存储器基地的核心项目,2016年在武汉新芯基础上成立,是国家战略直接点名的项目。

武汉凭什么拿到国家存储器基地?答案要追溯到整整二十年前。2006年,湖北省、武汉市及东湖高新区共同出资超100亿元,成立武汉新芯,建成中部首条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

武汉新芯最初想做DRAM,但赶上行业低谷,被迫调整方向,随后为美国飞索半导体代工NAND Flash。金融危机后飞索经营恶化,武汉新芯订单锐减,一度走到出售边缘,台积电、美光都曾表达收购意向。

武汉并没有出售武汉新芯。等到2014年,国家队开始接力投资存储芯片赛道后,武汉的转折点才到来。2016年,站在武汉新芯的肩膀上,长江存储正式成立,武汉新芯成为长江存储的全资子公司。长江存储以武汉新芯现有的12英寸先进集成电路技术研发与生产制造能力为基础,着力发展大规模存储器。紫光集团、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湖北地方基金共同出资,国家资本、产业资本与地方资本,在这一刻完成了汇合。

TrendForce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三季度,长江存储全球NAND市场占有率约8.1%。目前长江存储在武汉已有两座晶圆厂,合计月产能约20万片。

芯片与汽车,正在武汉形成一个新的产业闭环。汽车产业的电动化转型,为车规级存储芯片创造了更大的需求空间。2025年,武汉市整车产量达94.5万辆,同比增长10.2%,增幅创近年新高。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52.4万辆,同比激增56.7%,占比达55%。

目前,长江存储的车规级晶圆已被用于封装车规级存储芯片。万润科技旗下车规级存储芯片MM100A,采用长江存储车规级晶圆封装,实现了从主控到颗粒的国产化替代。

有消息称,长江存储已不满足于仅作为NAND龙头,近期低调切入DRAM领域,已完成LPDDR5工程样品开发。

尽管关于汽车存储芯片自主创新的讨论与应用远未到达高潮,但属于武汉的时刻,或许才刚刚开始。

2026年5月19日,长江存储正式完成IPO辅导备案。中信证券与中信建投联合担任辅导机构,两家券商合计派出31人组成辅导团队,规模与长鑫科技IPO时的34人阵容基本持平。按辅导期原则上不少于3个月推算,长江存储最快有望于8月完成辅导验收,正式向科创板递交申报材料。

国盛证券预计,其上市后市值有望达到5000亿元至8000亿元。届时,武汉在全国城市A股市值中的排位或将跃升。长鑫上市已让合肥“登顶”,而长江存储,正在为武汉补上那场迟到的资本盛宴。

(作者:焦文娟,郑植文 编辑:吴晓宇,骆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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