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中国AI生态的破局与重构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上海报道

一场席卷全球的AI股巨震，究竟是一次泡沫破裂的序幕，还是一场科技革命的“半场休息”？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不妨以“平常心”审视短期波动，同时在中国AI生态的差异化韧性中寻找更长期的坐标。

在他看来，全球AI热潮已进入“半场休息”，但这也恰恰是从算力基建转向应用赋能和能源生态的关口。中国凭借绿色能源的巨大优势、高性价比的国产大模型以及本土化算力网络，将在下半场竞争中占据独特且不可忽视的生态位。

邢自强发现，中国企业正走出一条有别于美国科技巨头“重资本、高收费”的数字基础设施路径。通过系统集成、成本优势和潜在的算力“双轨制”，中国有望复刻2G至4G时代以平价公共品激发全社会创业创新的成功经验。

中国正以一种非对称的破局逻辑，将科技竞争从单纯的“硬件军备”拉回至“应用普惠”的实业土壤。AI革命的终局叙事，从来就不只属于单卡算力的巅峰对决，更属于谁能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更能让技术回归服务本质的生态共同体。

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

政策之锚

在重重不确定性笼罩全球之际，中国对科技、能源以及产业自给自足的重视程度丝毫未减。邢自强认为，如果要寻一个经济抓手，路径大概率依然会沿着抓科技、抓能源转型的方向展开，“从投资端着手的可能性要大于从消费端着手的可能性”。

这一判断有明确的政策铺垫作为支撑。邢自强观察到，国家多部委已反复提及要加紧编织“六张网”，而与能源转型密切相关的电网改造、储能机制，以及与AI竞争息息相关的算力协调、国家算力网统筹等基建与科技开支，预计将主导下半年的公共支出图谱。

邢自强表示，三四季度有望受益的领域相对清晰，首要的是能源转型相关的电网与储能。“十五五”规划对“双碳”目标的要求十分严格，减碳任务已下发。国际地缘政治持续动荡，海外油气供给不稳定，这都进一步强化了中国在能源安全和能源转型上加大投入的紧迫性。正因如此，超高压电网建设及其配套储能，很可能在今明两年前置发力。

他具体阐释了这一链条：超高压电网的核心功能之一，是将中西部丰富的绿电输送至东部用电高地，未来还将满足大量算力中心的用电需求。由于绿电波动性强、存在波峰波谷，必然需要强大的储能系统作为缓冲。这些都属于“十五五”规划内在的“情理之中”，如今正转化为现实工作量。

与能源转型这张“网”相比，AI算力这张“网”目前还更多处于探讨阶段。邢自强表示，市场仍在观察其具体落实路径，但方向上已能看出一种战略意图：中国有意将AI算力作为一种新的数字基础设施来运营。这种从投资端发力的政策锚，能对相关产业形成阶段性支撑。

算力破局

在全球范围内，AI角逐早已展开。在邢自强看来，这场较量远非简单的线性叙事，双方各有千秋，中国正走出一条差异化的路径。

邢自强表示，美国在先进算力上依然保有优势，但中国的应对不是正面硬撼单卡极限，而是依赖系统集成、电力供应系统和工程师红利来优化算法、降低成本。他以今年7月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的见闻为例：虽然单卡算力不能与海外最前沿产品比肩，但国产算力集群通过堆叠和更高效的互联架构，具备了更强的系统扩展性，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单卡算力的不足。

这种路径让他联想到十多年前，全球从2G进入3G、移动互联网爆发前夜的情景。当时中国没有选择让上网成为一种昂贵的稀缺资源，而是通过超前部署和低资费，将3G、4G网络打造成了“公共品”式的数字基础设施。正是这张低价好用的网络，催生了移动支付、电商等领域的创业浪潮。

中国在成本端已经展现了竞争力。他给出了一组关键数据：目前中国国产大模型的词元成本大致只有美国的十分之一。海外企业去年曾流行Tokenmaxxing（最大化词元消耗），鼓励员工大量使用词元，但很快发现所有任务都调用最前沿大模型，账单高得难以承受。今年很多企业已转而采取分层策略：长程复杂任务交给最先进的大模型，而相对简单、短程的任务则用更开源、便宜的模型来执行。“中国模型本就具有词元成本极低的优势，如果再获得国家算力网在算力租赁上的加持，那便是中国版本的数字基础设施方案。”

这背后牵涉出一个极为务实的话题——芯片从哪里来？邢自强表示，在训练端，最前沿模型的研发暂时还离不开全球最优秀的芯片。一旦进入推理和应用端，对制程的要求大幅降低，国产卡的效能正越来越高。这时就可以大批量使用国产芯片，再以低价、易用的方式租给科技公司，在“干中学”中持续优化性能。

大洋彼岸的美国AI基建投资不断扩大，但遇到了现实的三大制约：电力、民意和政治。首先，美国电力系统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密集的算力中心落地，企业即便资金充足也拿不到足够的电。其次，算力中心并不带动大量就业，投资几百亿美元可能只需几个运维人员，却可能带来当地电价水价上涨等问题，社区老百姓普遍反感。最后，各州基于民情和电力紧张，已开始动用地方权力抵制，已有包括纽约州在内的14个州出台了暂缓建设AI算力中心的限制令。去年约有1600亿美元算力中心投资被搁置，占当年计划额近三分之一；今年仅一季度，又有1300亿美元投资流产。

邢自强据此判断，AI竞争的尽头，不仅是算力和电力之争，更是应对科技革命对就业与社会结构冲击的能力之争。美国遇到的物理和政治约束，恰恰可能成为中国发挥优势、将算力变为集约型公共品的反向契机。

重构竞争力

新一轮科技革命席卷而至，中国正在这场全球变局中重构自己的竞争力。

邢自强认为，中国具备三个层面的差异化优势。一是能源转型领域的“HALO（重资产、低淘汰率）资产”特征，在AI算力激烈竞争电力的时代，中国在绿色能源科技和产品上的供给优势会愈发凸显。二是国产大模型凭借极低的词元成本，有望在全球AI商业化落地中，与美国在金字塔的不同层级形成分庭抗礼之势，尤其是在对性价比更敏感的长尾市场。三是AI算力的本土化进程，若“六张网”建设能将国产算力以数字基础设施方式运营，便会暂时跳出海外需求见顶与否的争论，专注提升国产化率。

中国借助体制优势和产业生态，在全球AI生态中具有独特的位置。

他注意到，上半年中国“新三样”出口增速超过50%，出口额超千亿美元；“新新三样”出口增速也在40%以上，同样超千亿美元。这些行业受益于全球上行周期，盈利很好，可相应减少甚至取消部分政策支持，把节约下来的财政资源用于吸纳就业为主的服务业和消费行业的减税降费。更底层、更长期的答案，依然是社会保障体系的夯实。

今年全球资本市场经历了一场由AI叙事引发的共振。邢自强分析称，本轮从韩股到美股再到A股的剧烈震荡，本质上是全球资金在AI赛道过度拥挤、杠杆仓位集中之后，对边际流动性变化和地缘扰动的极端敏感反应，并非AI投资基本面出现崩塌。科技巨头宣布的今明两年投资计划并未削减，甚至还在上调。

“很多时候只能敬畏市场，因为此前可能已把一两年的好消息提前反映掉了。”在他看来，每一轮科技革命都伴随着过度繁荣后的清算时刻，但这并不意味着投资打了水漂。正如互联网泡沫破灭后，铺设的海底光缆最终仍提升了全球生产率。当前，AI投资正在进入“半场休息”，目光应从狭隘的AI算力，转向更宽广的AI生态链，也就是从AI推动者迈向AI采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