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暗语、刷礼物、诱至私域 总台记者起底午夜网络直播乱象

很多人习惯在睡觉前刷手机，您有没有刷到过这样的网络直播间：网络主播只出声音不出头像，评论区里全是暗语，但是一旦发言，就会有人私信，后续的操作也出奇一致，竟然是要将人引流至站外私域，那这些人引流的目的是什么呢？一旦按照他们的要求操作，又会有什么样的风险呢？来看法治在线记者的调查。

网络主播只出声音不出头像

进行网络引流

这样的网络直播间，您刷到过吗？直播画面仅有一张图片，这到底在做什么呢？

在这个只有277个粉丝的网络直播间，直播画面是一张静止的图片，网络主播以声音的方式和网民交流。此时，直播间观看者数量只有个位数，不过，网民在评论区的留言高度相似：“不知道这是干啥”。

在评论区的上方，有这样一行字：“不懂打22”，记者发送这个数字后，直播间的管理员立马回复消息，说要关注他的账号，随后对方账号就发来了消息。

而这句“丢了眼睛即可完”，仅从字面上也看不出来要表达什么。其实，在这句话里，对方使用谐音替代了关键词，所谓的“眼睛”指的是“墨镜”，是该平台直播的一种礼物类型，价值十几元钱；而这个“完”字，与“玩游戏”的“玩”同音。整句话的意思：在这个直播间刷一份礼物，就可以解锁下一步。

果然，刷完礼物后，对方立即发来了私信，要求添加她的社交账号，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聊天将离开直播间所在的平台。

记者观察到，从进入这个网络直播间开始，直到添加个人社交账号，整个过程都显得异常神秘，私信中的短短几句话充斥着大量的谐音字，这都是规避平台审核的行为。

不过，在添加对方好友的过程中，手机App操作界面上方突然出现了一行提示字，说“对方账号可能存在安全风险，请谨慎添加”。点击这行字后再次出现提示，显示对方账号已被他人举报存在违规行为。

记者了解到，手机界面出现这种提示，意味着对方的账号曾经有过违规行为。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恰好印证了账号为什么会被警示。

对方添加好友后，很快发起了语音通话。而在此时，手机界面的上方又弹出了一条提示：谨防裸聊敲诈套路。

当记者问到为什么她的账号会出现安全提示时，对方称，这是因为她们的账号每天都会加很多好友，还会给每个好友都发送所谓的福利视频，因此被社交平台监测到了。

在这次聊天过程中，虽然对方一直强调“不说那么直白”，但是又不断通过“打视频”“玩荤的”“发福利”等词汇，暗示可以付费裸聊。

至此，一条完整的从网络直播平台引流至站外进行非法交易的链条暴露出来。

记者调查发现，这种色情引流直播间在多个网络平台的直播界面都能刷到。

引流团伙在网络平台开设直播吸引网民，再使用小号私信沟通，将其诱导至私域，进而兜售所谓的色情服务。而有的网络主播还会将网民引流到能从手机应用市场下载的小众App。

记者发现，在这个网络直播间里刷礼物后，网络主播及相关账号就会要求添加社交账号，进而引流到一款名叫“森氧派对”的App。而新用户注册账号登录“森氧派对”后，用户主页里就会立刻显示多个账号发来的私信消息，内容均为女性头像加诱导性文字，有的还会附有直播间链接。

在这款App上，一旦用户回复消息，网络主播便会继续以私信方式诱导充值，或是要求去直播间刷礼物，接下来再添加社交账号，兜售所谓的付费色情内容。

记者针对多个此类网络直播间的引流行为，向所在平台进行举报，部分直播间已经被平台重点关注或直接封禁，而有些直播间在举报后依然存在，平台也没有反馈举报的结果。

深夜开播

为何还被推送至推荐位

这类直播间通过私信层层诱导用户：先诱导充值、刷礼物，再引导添加外部社交账号，兜售付费色情内容。记者向平台举报后，部分直播间得到处置，但仍有直播间未被处理，暴露出平台监管存在漏洞。更让记者费解的是，就是这样的网络直播间，却在一些平台得到推荐位，这是为什么呢？

记者注意到，这些网络直播间大多选择在深夜开播，即使没有关注账号，也会刷到。这间直播间被推送至平台首页推荐位。在未关注该账号的前提下，记者点进该直播间发现，网络主播等人又上演了相似的套路：先引导用户刷礼物，紧接着私信接触，再以色情擦边等方式引流。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长期从事网络法研究，她认为，这样的内容之所以出现在平台醒目的位置，是平台算法推荐的优先度决定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的确用户也没有开始看，平台就开始推送，这里面恐怕是有平台算法推荐的优先度在里面，这个视频吸引到新用户的可能性更高。其实平台对于这些内容，不管是技术上还是人工上，说明它还是有充分的了解的，在明知状态下，如果去推这些内容的话，平台是难辞其咎的，平台一定要改善它的算法。

记者还留意到，这样的午夜网络直播间账号粉丝一般比较少，关注数基本上只有几十到几百个。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田丽表示，在整个引流过程中，这些账号其实并不是获利主体，只是起到前台揽客的作用。专家说，这种用小体量账号广撒网，随机吸引用户的操作，被称为“偶然获客”。

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田丽：这些账号的目的和作用就不是通过账号来营利。这个账号像是个消费品一样，它的存在就不是为了长久地运营下去，所以用完了这一次，下一次有没有都无所谓。它是一个偶然获客的机制，这种偶然获客的目的是把用户引导向一个更加具有凝聚力、更加隐蔽的环境当中，再对你进行宰割。

梳理网络引流案例

识破三大风险点

由于这些网络直播间的种种引流行为，记者主动停止了与对方继续联系。但是这些网络直播间引流后还可能发生什么，最终会引向什么样的结果呢？我们通过梳理多地公安机关办理的真实案例，一窥究竟，识破三大风险点。

· 风险一：引流涉诈软件，增大受骗概率

7月14日，江西新余警方公布了一起案例，民警在侦办一起涉诈案件时发现，犯罪嫌疑人在网络直播间里以点赞、评论、私信等方式，诱导用户扫描二维码，登录涉黄网站，为涉诈软件引流。

· 风险二：暗藏木马病毒，造成账户盗刷

北京警方公布了几起相关案例：多名诈骗案件被害人的手机银行账户在半夜遭遇盗刷，而这些被害人都有同一个行为——曾浏览过色情网站，下载过陌生软件。这些陌生软件中带有具备远程控制功能的木马病毒，随着软件的安装一同被植入被害人的手机中。

· 风险三：裸聊泄露信息，遭遇敲诈勒索

在山东济南警方办理的一起案件中，当事人因为一次裸聊被敲诈了2万多元。这起案件中，当事人张先生在与一名女网友裸聊几分钟后，突然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一段不雅视频，视频中的人正是张先生本人，随后表示如果张先生不转钱就把视频及截图发给他的亲朋好友，并且一次又一次以此作为要挟筹码进行敲诈。张先生前前后后共计被敲诈了14笔钱。

济南市公安局市中分局十六里河派出所民警 马宝琳：在将张先生银行卡、支付软件中所有现金均转移之后，犯罪嫌疑人仍不满足，要求张先生使用贷款方式继续向其支付财产。张先生因害怕心理不敢忤逆犯罪嫌疑人的要求，所以通过贷款方式多次向犯罪嫌疑人指定账户进行转账。

引流直播间隐患重重

该如何监管治理

举报困难，危害却显而易见，有着如此严重隐患的引流直播间，为什么反复出现在网络平台？监管治理的难度在哪儿，怎么能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呢？我国相关法律中又是如何规定的呢？

《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对于网络运营者责任有明确规定。第四十九条指出：网络运营者应当加强对其用户发布的信息的管理，发现法律、行政法规禁止发布或者传输的信息的，应当立即停止传输该信息，采取消除等处置措施，防止信息扩散，保存有关记录，并向有关主管部门报告。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我们在法律上也是要求平台对于出现违法内容的传播有阻断的义务，特别是信息内容提供为主的平台，它都会去对这些有害内容进行一些技术上的防控，除了对于在平台上发生的违法行为要负责之外，对于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引流出去的引流行为有违法嫌疑的，也是要进行监测的。

事实上，多家平台对此类色情引流行为发布过明确禁止规定。

近日，快手安全中心配合有关部门打掉两个直播色情导流诈骗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15名，累计封禁涉案账号1900多个。

抖音、微博、小红书等平台也曾以公告等方式，对色情引流违规内容和账号进行处置，包括下架违规内容，限制使用私信、群聊等功能，封禁传播色情导流信息的账号等。

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田丽：平台承担着网络内容治理的主体责任，对于这件事情来讲，平台有风险识别的责任，还有账号管理的责任以及非法信息的治理责任。

那么，对于引流团伙采用的午夜开播、谐音字替代关键词、跨平台引入私域等多种手段，怎么提高平台的监管力度呢？

法学专家表示，可以聚焦三条系统化治理路径，遏制色情引流乱象。

· 关键点一：提升技术手段 加大人工巡查力度

专家建议应加大人工智能技术研发，提升对特定场景的识别能力，强化人工审查力度。

· 关键点二：深化联合打击 打通全链条惩治渠道

平台除做好账号日常管控外，还可以留存违规全链条证据，主动对接网信、公安等相关职能部门移送案件线索，推动平台处置与行政监管、刑事查处形成联动合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刘晓春：没有办法证明它从事了多大规模传播的话，可能平台封禁是最直接的措施。但是这背后可能是要联动，比如说能够查出后面涉及刑事犯罪的行为、传播淫秽物品行为的话，可能要有向公安机关去联动报告、移交线索的一个过程。

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田丽：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它可以为完整的取证、固证提供依据，为有效打击犯罪提供了可能性，所以我认为第一个还是要提供技术或技防的能力。

· 关键点三：建立平台联动机制 防止各管一段

引流团伙往往使用多个账号、在多个平台来回跳转，这不仅增加了举报难度，还让各平台之间出现信息割裂的情况，如果只靠单一平台处置自家账号，难以串联完整证据链。

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田丽：之所以来回跳转，其实也是在规避现在法律治理当中要求平台履行的责任。如果说他在一个平台上把这些犯罪行为都实施完了，很容易被识别和打击，所以通过这种来回跳转，通过这种规避的方式把风险降低，把整个的作案流程拆分在不同的平台或者不同的账号、渠道当中，那么就很难按照现在的法律规定进行判罪。

专家建议，通过更新技术手段、加强跨平台共享合作等方式，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而与此同时，享受网络直播服务的网民在面对这类直播间时，也应该避免因好奇而去点击，成为色情引流的对象。

北京大学互联网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田丽：引流团伙是利用了平台治理的当中的一些薄弱环节，比如说强调平台的属地责任，但是并没有强调属地连接的责任，就是我只负责把我的这片地打扫干净，他负责把他的这片地打扫干净，但是门与门之间的这条路谁来负责？我希望未来我们在制度上能够更多地提供风险信息、犯罪证据的共享，其实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制度建设或者法治建设的突破。

当深夜直播被色情引流污染，治理不能止于“各扫门前雪”，必须强化技术识别与人工巡查，推动跨平台治理。唯有全链条打击、全时段监管，才能让看起来神秘的网络黑话、隐性操作无处遁形，还网络空间一片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