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之下，看见美洲三千年

在人类文明的版图中，美洲始终是一块充满神秘色彩的拼图。这里虽然很少看到欧亚大陆常见的青铜礼器与石刻法典，却孕育出不少独属于这片大陆，震撼后世的文明创造：成熟的象形文字、恢弘的金字塔建筑群、精准的历法体系与独特的二十进制算法等。

继“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引发观展热潮后，今年暑假期间，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以下简称“上博”）重磅推出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再度为国内观众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跨文明对话盛宴。

作为上海博物馆“对话世界”系列的特展，本次大展恰逢中拉人文交流黄金节点——2026年中秘建交55周年、2027年中墨建交55周年，意义深远。展览携手墨西哥、秘鲁及国内顶尖文博机构，汇集了1129组近3000件珍贵文物，该体量约为此前举办的古埃及大展的三倍。展品时间跨度自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16世纪，全面覆盖奥尔梅克、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安第斯等重要文明，全方位勾勒中南美洲古代文明的完整长卷。无论从规模、等级还是叙事完整性的角度看，均创下了国内举办的美洲古代文明展览之最。本次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1月，展期长达16个月。

本报记者梁信摄

一粒玉米里的创世神话

走进上博之前，你一定无法忽略入口处伫立的一块高约4米的“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作为玛雅文化最具标志性的文物之一，这块珍贵的石碑是第一次离开墨西哥。石碑正面刻画着卡拉克穆尔王国最伟大的统治者尤克诺姆大帝——他身穿仪式盛装，头戴巨大羽毛头饰，胸前佩戴着精美玉石饰品，手持象征王权的权杖。本展的策展人之一、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表示，之所以会把这石碑放在博物馆大门外的入口处，是借用了玛雅古老的空间秩序法则。据介绍，古代玛雅人会在神庙、金字塔或重要建筑前树立石碑，这个做法既能记录历史，也作为神圣空间的重要标志。同样地，他希望观众在跨过上博入口的那一刻，也能完成这种仪式性的转换，从现实世界跨入中美洲文明的丰盛空间。

沿着两旁种满玉米的蜿蜒小路的指引，观众便进入到场馆内部。展览主要分为“神圣时空”和“黄金帝国”两大板块：一至二楼“神圣时空”展区聚焦中美洲文明，以世界树宇宙观为脉络，展现中美洲各个文明之间的迭代共生；三楼的“黄金帝国：马丘比丘珍品展”集中呈现了安第斯文明金银璀璨的艺术成就与独特的社会秩序。

步入中美洲展区，文明的序幕从有着“美洲文明之母”之称的奥尔梅克文明缓缓拉开。作为中美洲最早的成熟文明，奥尔梅克人在墨西哥湾沿岸奠定了整片大陆的文明基因，美洲豹崇拜、玉石祭祀、玉米神信仰、巨石造像等重要的文化符号，都从此发源并流传后世。展厅里最醒目的展品，莫过于那座极具震撼力的“奥尔梅克4号巨型头像”。这件重达4.5吨的玄武岩造像出土于韦拉克鲁斯州圣洛伦佐遗址，是前古典时代早期的王权丰碑。在没有轮式工具的远古时代，先民通过水陆协作，将数十吨的巨石从数十公里外的图斯特拉山脉转运至祭祀中心。写实的面部轮廓、专属家族徽章的顶部纹饰，象征着统治者沟通人神的神圣法力，千百年来静静伫立，成为人神对话的永恒媒介。

对于大多数现代都市人而言，玉米或许只是超市货架上的一种粗粮。但在美洲古代文明，尤其是中美洲文明中，玉米不仅是维系生存的主要粮食，更被视为人类起源与宇宙循环的核心力量。据考古佐证，早在公元前7000年，美洲先民便开始选育野生大刍草，开启了玉米驯化的漫长历程，也拉开了中美洲农耕文明的序幕。

展览中多件文物，都在生动诠释玉米与先民生活、信仰、宇宙观的深度绑定。人面石磨盘是奥尔梅克日常农耕与宗教信仰融合的典型遗存，这件有着三千年历史的古物原是加工玉米的实用器具，工匠却为其镌刻上庄严的人面纹样，印证了在远古中美洲，玉米劳作本身即一场敬畏自然、祈愿丰饶的仪式。

文明接续三千年

接续奥尔梅克文明出场的，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玛雅文明。与大众认为其“神秘消亡”的误会不同，玛雅并非突然消失的失落文明。公元9世纪前后，即便遭遇生态恶化、战乱频发和严重干旱等多重冲击，玛雅文明也并未彻底湮灭，而是将重心北迁至尤卡坦半岛。至今，仍有数百万玛雅后裔活跃在中美洲的广袤土地上，延续着跨越千年的文化基因。

走进玛雅展区，承袭自奥尔梅克的玉米信仰被推向了更系统化的神学高度。在玛雅创世史诗《波波尔·乌》中，诸神采集黄玉米与白玉米磨碎成浆，以此塑造了人类。因此，玉米不仅是维持生存的食粮，更是文明演进的动力。这个展区中最为重要的展品莫过于“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这件出土于坎佩切州卡拉克穆尔遗址的陶杯，以淡奶油色底、黑线轮廓及红色边框为特征，描绘了青年玉米神优雅地浮出水面，头部后仰的姿态与独特的发型象征生命的萌芽与再生。此类抄本风格陶器主要产于卡拉克穆尔及其周边，是王室宴飨中盛放可可的华贵容器，也是精英阶层与宗教信仰深度融合的见证。与之相邻的“玉米神贝壳胸饰”同样来自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刻画了青年玉米神从花山浮现的形象，头饰繁复，身体舒展，口衔长烟杆，衣带与绸带随贝壳纹理自然延展，尽显玛雅工匠的高超技艺。在玛雅宇宙观中，玉米神象征生命循环、农业丰饶与重生，两件展品共同诉说着玉米是中美洲文明贯穿始终的信仰脉络。

第三部分的特奥蒂瓦坎展区为我们呈现了一座“众神之城”的宏大气象。羽蛇头石雕是特奥蒂瓦坎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原件镶嵌在羽蛇金字塔梯级平台立面上。蛇头长满密集羽毛，双目圆睁，獠牙外露，形象结合鸟羽与蛇身，象征着大地与天空的结合，是特奥蒂瓦坎文明中主管风、丰饶与创造的最高神灵之一。

三楼的“黄金帝国：马丘比丘珍品展”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审美震撼。不同于中美洲以石玉、玉米为核心的文明特质，安第斯文明依托高原地貌，孕育出太阳崇拜与黄金锻造的独特文明脉络。琳琅满目的鎏金头饰、耳饰、祭祀器皿工艺登峰造极，据悉当时的人们将黄金视作“太阳的汗水”，赋予其神圣永恒的寓意，专属王权祭祀，以彰显至高信仰。

除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洲瑰宝，本次展览还巧妙地植入了跨文明对话的线索。展览中，观众不时可以发现来自陕西、江苏、河南等七省文博机构的珍贵文物与远渡重洋的美洲古代珍品并置陈列，构成一组组跨文明的奇妙对谈，像是石峁遗址大型兽面人面石雕与奥尔梅克石雕、西汉金缕玉衣与玛雅翡翠人面具配饰、仰韶人头形陶器盖与阿兹特克面具等。玉石崇拜、通天之树、人神同形……两片被大洋隔绝的大陆，先民却创造出如此相近的宇宙观与秩序感。观众在目光流转间，便随时可以感受到这种跨文化的微妙和鸣。

正如上海博物馆馆长褚晓波在展览总序中所写：“世界如同一棵树，根须深入过往，枝干托举当下，树冠伸向永恒的苍穹。”这场跨越两万公里的文明盛宴，正是在相互的凝视与对话中，让人们找到理解世界、理解彼此的新坐标，也看见人类文明的根系何其深远——哪怕枝叶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根脉却终将在大地深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