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场与知觉

来源：GDG艺术空间

高大钢抽象油画作品

感官的完形：高大钢2016小幅抽象油画系列的格式塔心理学解读

引言

高大钢2016年这批53×46cm小幅抽象油画，舍弃具象叙事，以刮刀厚涂的浓烈色块、撕裂回旋的笔触构筑视觉场域。画面并不复刻现实风景，而是将外部自然给予人的身体感官体验，直接转化为油彩的物质痕迹。

作品虽留有现代绘画的形式余韵，但并不锚定印象派、野兽派、德国表现主义的传统框架，更不能简单归为经典抽象表现主义的行动挥洒。它是新抽象主义语境下的创作结晶：重视媒介物质性、知觉建构，把画面生成的一部分交由观者视知觉完成。格式塔（Gestalt）完形心理学，是解读本系列的关键钥匙。作品遵循“整体大于局部之和”的视知觉规律：画布之上尽是破碎、冲撞、互不衔接的色痕，而观看者的视觉心智，会主动将零散视觉要素组织、整合，在心理内部生成完整的空间、动势与生命意象。

一、图像形式：格式塔知觉法则在画面中的显现

格式塔心理学提出，人类视觉具备本能的组织倾向，面对杂乱的视觉素材，会自动完成简化、闭合、分组，生成完整心理图像。在这批尺寸有限的布面作品中，艺术家刻意打碎物象轮廓，充分调动观者全套完形知觉机制。

1. 图形‑背景原则
浓烈的红、赭石、橘黄色块形成视觉图形，钴蓝、灰蓝构成基底背景。色块边界互相侵蚀、咬合，不存在明确勾勒的轮廓线。客观画布上没有完整形体，但人的视觉自动分离图形与基底，在心理中生成起伏、堆叠的形体幻象。53×46cm物理画幅很小，却依靠图底关系生成开阔辽远的心理空间，实现小画布的空间扩容。

2. 闭合原则（完形倾向）
画面大量形体线索是断裂的，黑色、翠绿色硬边笔触不断切割色块，形体处处留有缺口。客观层面，画面只是碎片化色条；但人的知觉会自发补全残缺，在脑海闭合出回旋的块面、涌动的态势。艺术家并不把形象全部画完，将形体塑造的一部分工作，交付给观看者自身的感知，这正是格式塔闭合效应的典型实践，也是新抽象区别于旧抽象的重要特质。

3. 接近性与相似性原则
散落在画面各处的同色系赭红、土橙色笔触，形态大小各不相同，但是色彩属性相近，视觉会自动将离散色块归为同一群组，理解为统一的实体；碎片化蓝色笔触分布画面各处，被知觉统一解读为阴影、虚空。走向趋同的刮刀笔触，进一步被知觉整合，形成旋转、奔涌、拉扯的整体动势。

4. 图底反转与画面心理力场
画面没有绝对固定的主次关系，色块互为图底。暖色既可以是隆起实体，也可以是灼烧流动的光；蓝色既可以是虚空背景，也可以是实体的阴影。画布内部充盈阿恩海姆所说的视觉力场：横向铺展的厚涂颜料、斜向撕裂的刮刀线条、环形回旋的色带，在有限画布空间制造冲撞、回旋、拉扯的知觉张力。画面本身静止，观者内心却感受到强烈动态，运动并非来自图像，而是诞生于观者视知觉内部。

二、谱系辨析：从现代抽象表现到新抽象主义的转向

不少观者会从画面奔放的肌理、自由的色块，联想到抽象表现主义。但高大钢此系列和经典抽象表现主义存在本质分野。

抽象表现主义侧重艺术家潜意识、即兴行动，强调创作过程中身体的直接宣泄，画面往往是艺术家个体情绪的直接投射。而高大钢的创作，并非完全放任无意识挥洒。刮刀的走向、色块的配比、边界的切割，带有理性的控制与预设，他刻意制造碎片化视觉线索，把画面完形的权力转移给观看者，这正是新抽象主义的核心立场：绘画不再仅仅是艺术家自我情绪的单向输出，而是艺术家、作品、观者三方共同参与的知觉事件。

作品汲取现代艺术积累而来的色彩解放、肌理表达经验，但不再延续印象派对客观光影的迷恋，不再沿用野兽派装饰性色彩逻辑，也不再依附德国表现主义扭曲变形的物象载体。它剥离再现叙事，既拒绝纯粹形式游戏，也拒绝纯粹主观宣泄，立足绘画媒介本身，探索视觉知觉如何生成意义。
颜料厚度、刮刀痕迹、色块的咬合与撕裂，不再只是表达情绪的工具，它们自身就是作品表意的一部分，物质性与精神性在此融为一体。

三、人文与精神维度：完形知觉背后的人文情怀

格式塔不只是形式分析工具，同样通向作品深层的人文内核。
外部世界的山川、日光、旷野，经由视觉接收，经过心智知觉重构，最终转化为画布上的油彩，这一创作流程完美契合格式塔的认知观：人的认知不是被动接受外界，而是主动建构对世界的感知。

这批小幅抽象油画，承载着跨文化视角下对自然生命的体察。画面没有设置明确宗教符号，却弥漫着面向宏大自然的敬畏感。回旋奔涌的色带、层层堆叠如同岩层的颜料，指向原始磅礴的自然生命能量。作品不叙述具体故事，邀请每一位观者调动自身知觉共同参与创作：观者脑海中补全的形体与空间，既是自然万物的回响，也是个体内心生命图景的投射。
风景不再是单纯被观看的对象，转而成为艺术家、作品、观者三者之间知觉交互的精神媒介。

四、媒介语言：53×46cm小幅画布的力量

统一53×46cm的布面画幅，属于小尺寸创作，却具备极强的视觉压迫能量。
受画幅限制，艺术家放弃细碎描摹，以大刮刀、厚堆油彩强化色块集群效应，最大化调动格式塔群组知觉。近观，看见颜料堆叠的物质肌理；后退远观，完形知觉立刻启动，辽阔的心理空间浮现出来。
“近看见材料，远观见精神”是这套作品独特的观看逻辑，物理画布尺度有限，格式塔生成的精神视觉空间却无限延展。

回望高大钢2016年这批小幅抽象油画，格式塔完形心理学为我们打开了理解作品的通道。它跳出印象派、野兽派、德国表现主义的传统路径，又区别于偏重身体即兴的抽象表现主义，是新抽象主义脉络下极具个人面貌的创作结晶。艺术家将感官经验拆解为碎片式的刮刀笔触与冲突色块，把完成形体与空间的权利，交付给观者自身的视觉心智。

在红橙与蓝绿彼此碰撞拉扯的画面力场之中，我们的知觉本能自发完成闭合、分组、整合，于精神世界重构出涌动不息的生命意象。这是一场视觉心理与人文精神交织的创作实践：外部世界的生命体验，经由艺术家内心过滤，再借由观者的完形感知重新被唤醒，完成人与绘画跨越画布的精神共振。

参考文献

[1] 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M]. 滕守尧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
[2] 高名潞.《西方新抽象》[M].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3] 赫伯特·里德.《现代绘画简史》[M]. 刘萍君译，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
[4] 滕守尧.《格式塔心理学原理与美学》[M]. 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