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椰 李德尚玉 北京报道
零碳工厂作为减碳重要载体,已经被纳入国家顶层规划。《“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十五五”期间,建设500个左右零碳工厂。
国家多部门持续出台配套政策文件,细化零碳工厂建设标准与推进路径。今年年初,工信部等多部门发布《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7月,工信部印发《关于组织开展国家级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通知》。
国家级零碳工厂将如何转变工业领域降碳发展模式、带动全产业绿色升级?
近日,电力规划设计总院能源政策与市场研究院院长凡鹏飞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国家级零碳工厂推动工业降碳从单点节能转向全链条碳管理,核心是以“非化石能源电力物理认定”等指标,倒逼能源结构实质转型。而出口导向型制造企业、新能源龙头、高耗能头部企业及央企国企最具优势,将率先形成标杆,并带动产业链梯次升级。
电力规划设计总院能源政策与市场研究院院长凡鹏飞
从地方先行探索转向全国统一规范
《21世纪》:据悉,沪苏浙等省市在“十四五”时期就已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地方先行探索的核心动因是什么?这些前期实践为全国统一体系建设积累了哪些经验?
凡鹏飞:当前,我国零碳工厂建设正从地方先行探索转向全国统一规范。
地方率先行动的核心动因包括:一是应对欧盟碳关税、新电池法等绿色贸易壁垒,外向型企业亟需零碳认证提升产品竞争力。
二是抢占绿色产业高地,通过建立标准吸引投资,获取政策先机。
三是碳排放双控倒逼,经济大省以零碳转型突破用能瓶颈。
四是满足链主企业供应链碳转型要求,并提升自身品牌价值。
前期实践积累的经验包括:一是技术路径上,“绿电+电气化+能效提升+碳抵销”主线已跑通;二是形成“低碳—近零碳—零碳”梯度培育模式,降低入门难度;三是验证了财政补贴、绿色信贷等组合激励的有效性;四是地方评价框架为国家级体系提供了参考。
《21世纪》:零碳工厂建设存在一定成本,在非强制政策阶段,企业布局零碳工厂的核心内生动力与外部驱动力是什么?
凡鹏飞:在非强制政策阶段,企业布局零碳工厂,本质上是“内生收益”与“外部推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内生动力来自对长期综合回报的判断,通过节能技改、能源梯级利用和用能结构优化,企业有望在全生命周期内降低单位产品能耗与用能成本,减少受化石能源价格波动的影响。
随着碳约束机制逐步强化,控排企业还可通过减排改造降低碳履约成本,并在满足方法学与核证要求的前提下获取碳资产增量收益。同时,能碳管理平台、数字化计量与优化控制会推动生产流程精益化,形成“降碳—降本—提质—增效”的协同效应。
在市场端,越来越多的头部客户和招投标体系将低碳表现作为供应链准入或加分项,叠加品牌与资本市场对ESG表现的关注,零碳能力会转化为更强的议价能力、更稳定的订单以及更优的融资条件。
外部驱动力主要体现为政策、市场与产业链的结构性推力。
一方面,各地试点政策、评价体系、专项奖补与绿色金融工具有助于降低改造的资金成本与不确定性。
另一方面,国际贸易规则与客户碳要求对出口企业形成“隐性硬约束”,尤其面向欧盟等市场的企业,需要更可核查的减排与用能结构证明,以应对潜在的碳成本与合规压力。
汽车、电子、光伏、新能源等长链条行业的链主企业正将减排要求嵌入供应商准入与绩效考核,带动配套企业同步推进绿色电力与工艺改造。
核心指标倒逼能源结构转型
《21世纪》:在国家级零碳工厂三大核心考核指标中,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被认为是难点,其考核严苛性体现在哪里?
凡鹏飞: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基本要求不低于10%,目标要求不低于35%;算力设施不设基本要求,仅适用于年电力消费量500万千瓦时以上的申报单位)之所以成为关键难点,在于它跳出“凭证抵扣”的柔性合规路径,转而要求企业对实际用能结构进行刚性重构。其严苛性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一是认定规则刚性强。“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明确排除电能量交易认定量、绿证交易认定量、省内分摊量,仅统计具备物理可溯源条件的非化石能源电力物理量,包括自发自用、绿电直连、工业绿色微电网、新能源就近接入增量配电网、源网荷储一体化等新业态自用电量。这意味着企业必须在物理层面建设或接入可再生能源发电设施,无法通过柔性购证实现“纸面达标”。
二是计量溯源与落地约束更严。物理认定要求企业实现绿电从发电端到用电端的可溯源消纳,对内部配网改造、分布式电源调度以及储能协同运行能力提出较高要求。对风光资源禀赋较弱地区的企业而言,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风电或绿电直连的建设条件有限,35%目标要求存在结构性难度。
《21世纪》:除了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还有哪些指标值得企业重点关注?
凡鹏飞:在指标适配层面,国家级零碳工厂设计了三项核心指标(单位能耗碳排放、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非化石能源电力消费物理认定量占比)及其余八项建设评估指标。
除三大核心指标外,企业还需重点关注八项建设评估指标。这些指标既是核心指标落地的实操抓手,也要求在验收时相较申报时实现持续改善:过程脱碳维度包括单位工业增加值能耗、节能装备应用占比、碳清除率三项,从能效提升、设备升级到末端碳清除构建厂区全流程降碳闭环;协同降碳维度包括开展产品碳足迹分析占比、零碳供应链管理措施符合项数两项,将减碳边界延伸至产品全生命周期与上游供应体系;智能控碳维度设置能碳管理中心能源数据自动采集率、能碳管理中心功能符合项数两项,为各项指标的数据核算提供底层支撑;碳抵销与信息披露维度设置碳排放信息披露透明度与质量指标,明确剩余排放抵销规范与信息公开要求。
企业应同步推进各项支撑指标建设,避免出现核心指标达标但配套支撑不足的验收短板。
出口导向型等制造企业具有优势
《21世纪》:国家级零碳工厂建设体系落地后,将给国内工业绿色转型等带来哪些影响?未来四年零碳工厂行业整体发展,企业的发展态势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
凡鹏飞:建设国家级零碳工厂的核心影响是推动工业降碳从过去的单个设备节能、厂内能源管理,转向能源—工艺—产品—供应链全链条碳管理。
《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明确,到2027年在汽车、锂电池、光伏、电子电器、轻工、机械、算力设施等领域培育零碳工厂,到2030年再向钢铁、有色、石化化工、建材、纺织等高载能行业拓展,并同步形成能源供应、技术服务、标准、金融等产业生态。
更重要的是,政策开始强调绿电真实、可计量、可追溯,并鼓励开展产品碳足迹和零碳供应链管理,有效增强企业应对国际绿色贸易规则、客户碳审核和供应链准入要求的能力。
未来四年,大企业将率先从零碳工厂向零碳供应链延伸;中型企业更多通过节能技改、绿电采购、微电网和数字能碳平台实现升级;小企业受首批国家级申报门槛限制,短期更多作为龙头企业供应商,通过园区共享能源、公共能碳平台和绿色供应链要求被带动转型,产业格局将逐步形成龙头示范、链式带动、园区协同的梯次发展模式。
《21世纪》:哪些类型、哪些行业的企业最具建设意愿和落地优势,未来有望率先成为国家级零碳工厂标杆?
凡鹏飞:从“最具建设意愿与落地优势”的企业类型看,通常包括出口导向型制造企业(外部合规与订单压力更强,低碳改造收益更直接)、新能源与电气化程度高的先进制造业龙头(用电占比高,可通过绿电替代与能效提升较快形成可核查成果)、高耗能行业的头部企业(单体用能规模大,边际减排与履约收益显著,具备资金与技术组织能力),以及央企国企和地方龙头(资金实力强、资源整合能力强,示范任务驱动更突出)。
《21世纪》:有观点认为,零碳工厂“只花钱、不赚钱”,结合长期产业发展来看,如何客观评判零碳工厂的投资价值与经济性?其短期投入成本与长期收益如何平衡,核心回报体现在哪些维度?
凡鹏飞:推进零碳工厂建设是在绿色工厂和绿色数据中心基础上,对碳排放指标提出了更高的硬性要求,其新增成本主要聚焦于两类。
一方面是能源结构优化与技术改造类投资,包括绿电替代、新能源与储能建设、工艺脱碳改造等,本质上属于能源资产投资,其中经济性较好的项目3至5年内即可通过能源成本节约收回投资,还可获得节能降碳中央预算内投资支持,以及可再生能源电价等政策补贴。
另一方面是碳管理与认证成本,包括碳核算、能碳管理中心建设、碳抵销等,属于“市场准入”型支出。从回报的核心价值来看,首先是能效提升与绿电替代持续降低运营成本,可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另一层价值在于,国家级零碳工厂政策所要求的核算体系和绿电溯源数据体系与国际认证标准接轨,在应对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和提升企业ESG(环境、社会和治理)表现方面可发挥重要作用,能够显著增强产品的国际贸易竞争力,进而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市场收益。
(作者:雷椰 编辑:李博,郑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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