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长城证券汪毅：新旧动能转换提速，下半年政策瞄准“四稳”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李金萍 深圳报道

新动能加速成长，结构韧性显现。8月17日，国家统计局公布1—7月经济数据，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其中新动能对规模以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为50.9%，比上半年提高3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2%，其中服务零售增长5.0%。

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加快推动新旧动能转换，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如何看待当前经济结构调整格局？下半年稳增长的核心抓手是什么？就上述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长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汪毅。

汪毅表示，当前经济整体韧性凸显，但结构性分化是最大特征——工业端新动能已接棒成为核心增量，消费端服务强、商品弱，投资端新型基建接力尚不足。

“下半年需立足‘四稳’，即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把存量政策用足、增量政策谋准，让新动能真正转化为利润、就业与居民收入。”汪毅表示。

（长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汪毅，受访者供图）

新旧动能转换进一步提速

《21世纪》：前7月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以高技术制造业、数字产品制造业等为代表的新动能对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的贡献率达五成。如何理解这一数据？我国新旧动能转换的进展如何？

汪毅：我国新旧动能转换已经明显提速，今年以来新动能从过去的增量补充逐步成为工业增长的重要支撑。但目前仍处于新动能快速成长、传统动能调整转换的阶段，不能认为转换已经完成。

从数据看，前7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3.8%、装备制造业增长9.7%，均显著快于整体增速。细分方向上，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和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分别增长52%、40%和28%，增速更为突出。国家统计局此前测算，上半年以高技术制造业和数字产品制造业为代表的新动能，虽仅占工业增加值比重的20%左右，但对工业增长的贡献接近50%。这表明中国工业增长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地产基建、钢铁建材等传统行业对经济增长影响较大，如今人工智能、数字经济、高端装备、新能源和新型电子产品等产业的重要性持续提高。

制造业投资方面，前7个月同比下降1.7%，但铁路、船舶、航空航天投资增长18.7%，计算机通信电子设备投资增长7.8%。这说明制造业在内部经历结构重组——对应工业增加值增长的行业，其产能可能在扩张；增长乏力的行业，产能仍在萎缩。

下一步有两个方向值得关注：第一，新产业贡献虽已较大，但是否能形成企业利润、就业和居民收入，仍需时间验证；第二，这些新产业能否形成可持续的国内外需求，而非出现重复投资和新的低价竞争，同样需要观察。

《21世纪》：前7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2%，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比商品零售额快3.9个百分点。如何解读这一分化？

汪毅：消费市场呈现服务消费高增、商品消费偏弱的鲜明分化格局，折射出居民消费升级与市场结构性约束并存的现状。

一是消费升级趋势明确，居民需求正从传统实物耐用品向体验型、服务型消费转型。前7月旅游服务增长11%、文体休闲服务增长10%、通讯信息服务增长11.9%，餐饮、体育演出、养老托育服务消费需求持续释放。

二是商品消费并非全面萎缩，而是内部结构分化。一方面，升级类商品表现亮眼，通信器材类零售同比增长15.1%，可穿戴智能设备、高能效家电等绿色智能消费热度高涨，叠加以旧换新政策加持，居民消费逐步向智能化、绿色化、品质化升级；另一方面，房地产调整周期与居民预期偏弱持续拖累整体，家电、家具、建材等住房关联大额消费品需求不振，居民对就业、收入、房价的审慎预期进一步压低了大宗消费意愿。

下一步，建议政策重心全面优化，从传统商品补贴转向增收赋能、服务扩容、稳预期综合施策：一是重点提高中低收入群体、育儿家庭、年轻群体的可支配收入，夯实消费基础；二是扩大养老、医疗、文旅、体育等优质服务供给，契合居民升级需求；三是通过消费券等财政工具降低消费成本，激活消费潜力；四是提振房地产市场信心，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和就业消费预期。值得一提的是，消费券发放应优先撬动需求不足的品类，而非已有需求的品类，建议消费券侧重商品消费。

《21世纪》：房地产对固定资产投资和产业链的拖累何时可能见底？下半年如何进一步稳投资？

汪毅：我国房地产市场不存在统一见底时点，呈现城市结构性分化筑底的格局，需从销售端、租售比、市场周期多维度研判。

从市场周期规律来看，全球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普遍呈现L型修复走势，平均调整周期约4年。国内一线城市自2021年开启调整，目前已完成4年调整周期，以上海、深圳、北京为代表的一线城市二手房成交量、价格已逐步企稳，步入缓慢上行的再平衡阶段。

从国际经验看，英国、美国等国在房地产危机后最终实现平稳，其租售比利率稳定在较30年期国债利率高出约60个基点的水平，构成住房资产的合理风险溢价。对照国内，乌鲁木齐、贵阳、汉中等西部二线及三线城市的租售比已远超30年期国债利率，超出幅度从60个基点至最高超100个基点不等，这些城市房价已实质上进入止跌区间——其租售比高企并非租金大涨，而是房价调整至低位后，居民刚性居住需求支撑租金相对房价维持高位。一线城市的均衡逻辑则截然不同，因其承载教育、医疗、就业等稀缺资源属性，租售比即便尚未达到30年期国债利率水平仍可实现供需平衡，平衡点或对应“国债利率减去一定数值”，而弱三线城市的平衡点可能是“国债利率加一个点”，具体均衡值需待周期走出后方可测算。

据此可将国内城市划分为三类：一线城市及部分弱二线、三线城市已率先止跌，多数强二线及其他三、四线城市仍处于风险消化周期，后续将跟随一线城市步伐逐步企稳。但行业整体两年内难以迎来强势复苏，L型修复行情下市场利润空间狭窄，房企投资意愿持续低迷，房地产对固定资产投资产业链的拖累仍将持续。

因此，下半年稳投资需构建多元化投资支撑体系。具体施策方向建议如下：一是加快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专项债项目落地，推动重点项目形成实物工作量；二是加码新型基础设施投资，推进城市更新、电网储能、算力、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地下管网等“六张网”建设，培育长期稳定的投资回报赛道；三是优化市场营商环境，保障公平市场准入，稳定民营企业家预期，全力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弥补地产投资缺口。

下半年政策瞄准“四稳”

《21世纪》：从近期地方召开的会议看，发展人工智能成为“必答题”，各城市也开始在政务、消费等场景密集布局人工智能。如何理解人工智能对下半年经济的影响？它在稳增长中扮演什么角色？

汪毅：人工智能政策已从单一科技产业政策，升级为产业、投资、消费、增效一体化的综合政策抓手，是下半年新动能扩张、稳增长的核心增量。其对经济的拉动作用体现在三大维度：

一是拉动新增投资，国产算力产业快速崛起，算力中心、服务器、芯片、数据中心、储能、机器人等上下游产业链持续扩容，形成大规模新增资本开支；二是催生新型消费，AI手机、AI电脑、智能眼镜、智能家居及各类AI服务场景持续创造全新消费品类，激活数字消费增量；三是赋能实体经济降本增效，AI技术广泛应用于制造、物流、金融、零售、医疗、政务等领域，成为通用型赋能技术，全面提升传统产业生产效率。

当前各地密集开放政务、医疗、交通、消费等AI应用场景，有效解决了国内AI企业商业化落地难题。我国在AI应用端具备场景优势与成本优势，虽在高端芯片领域存在短板，但依托庞大的市场场景，有望在全球AI产业竞争中占据有利地位，形成“算力投资—产业应用—新品消费”的正向循环。

《21世纪》：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要求“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在你看来，“务实管用”的核心标准是什么？结合7月经济数据，哪些政策需要及时出台，又该如何兼顾短期稳增长与中长期结构调整？

汪毅：我理解“务实管用”有四个核心标准：一是政策必须针对真正的经济堵点，而非泛泛发力；二是财政资金能够切实转化为真实需求，而非在体系内空转；三是政策传导速度要快，避免层层衰减；四是最好在短期内能看到实际效果，同时不损害中长期的结构调整方向。

当前增量政策应集中解决有效需求不足这一核心痛点，重点围绕消费、房地产、投资和企业预期四个方向发力。

具体而言，第一是居民消费支持政策。除消费品以旧换新外，需进一步加大对中低收入群体、育儿家庭、青年群体三类重点人群的支持力度，将更多财政资源通过直接或间接方式转化为他们的可支配收入，从收入端夯实消费基础。

第二是房地产稳定政策。核心是稳定价格和预期、加快库存去化、改善房企现金流。

第三是加快财政政策落地。目前财政政策的关键已不仅是额度问题，更在于资金何时真正落地、能否形成真实的订单消费和实物工作量。资金拨付进度与项目转化效率，是财政端能否见效的决定性环节。

第四是财政与货币政策的进一步协同。财政政策出台后，利率政策可适度配合。当前需要关注的是，负债端成本进一步下降后是否会引发负债端不稳定。货币政策总体更多关注总量，大幅调整空间有限，因此更适宜通过结构性工具进行精准调节，与财政政策形成合力。

短期政策重在破解有效需求不足、托底经济运行，中长期则需坚持新旧动能转换方向，让人工智能、服务消费、民营经济等新增长极持续壮大，二者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增量政策的设计既要见效快，又不能走回依赖旧动能的老路。

《21世纪》：今年发展主要预期目标是经济增长4.5%—5%。为完成这一目标，下半年的挑战与政策着力点何在？

汪毅：综合全年数据研判，我国经济具备完成年度增长目标的基础，但下半年稳增长压力不容忽视。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二季度增速回落至4.3%，若要实现全年4.5%左右的增速，三、四季度增速需持续高于二季度水平。

当前经济核心挑战集中于四个部分：一是投资端持续走弱，对经济拖累明显；二是消费修复缓慢，整体增速偏低，大额商品消费需求不足；三是供需结构错配，工业生产供给韧性较强，但国内有效需求匹配不足；四是外部环境不确定性突出，出口韧性虽存，但海外资本开支波动、贸易摩擦、地缘政治等因素持续扰动外贸走势。

对此，下半年宏观调控核心思路为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的“四稳”，兼顾短期稳增长与长期结构转型。一方面精准出台增量务实政策，破解有效需求不足痛点；另一方面持续培育人工智能、服务消费、民营经济三大新增长极，推动经济在结构优化中实现平稳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