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岭南古村的“反过度商业化”实验
来源:南方+
迳口旧村,一栋栋青砖房被巷道分割。一扇古朴的木门后,藏着一方名叫适庐的庭院。罗汉松倚角落而立,透过一孔圆洞,可见古朴茶室。
院落主人黄泓熹喜欢在茶室静坐。热水注入壶中,满室茶香氤氲。他背后,一块老旧雕花木窗镶嵌在青砖墙上,光线穿透窗格投射到室内。这个充满中式美感的庭院,几年前是三间快要倒塌的猪舍。
与适庐一起生长的,还有其他特色院落,以及茶室、咖啡、私房菜等原创业态。
它们所在的深圳市光明区迳口社区,有800年历史的黄氏大宗祠,抬头可见大顶岭满山青绿。驱车十分钟,就能从这片绿野隐村切换到繁华都市。
但长期以来,社区99%的土地位于生态控制线内,这里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产业增长点。变化发生在最近几年。迳口探索出一条新路:党委政府搭台、社会资本参与、社区股份公司运营、总主理人担任顾问。
在国内不少古村因“千店一面”的轰炸式开发被诟病时,迳口选择了另一条看起来走得慢的路。
一座千年岭南古村,正在进行一场“反过度商业化”实验。
黄氏大宗祠 。
不招IP,招人
2022年10月,从业二十多年的景观规划师于光宇第一次走进迳口。他穿过一条小路,先看到田园,再看到山林,最后是一个小村落,“像桃花源。”但走近细看,许多房子破败倒塌,整体环境无序。
就在这年11月,迳口成功入选深圳特色文化街区创建名单。机会来了。但大家心里没底:这个99%土地在生态线内的古村,到底该怎么开发?
“起初想把迳口做成热闹的文旅目的地。”于光宇回忆。一位村民反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很热闹的地方?”
这句话让规划者们重新审视古村价值。80%的原村民生活在这里,生态承载力和交通承载力都有限。大规模开发,会破坏什么?会失去什么?
适庐 。
反复考量后,共识逐步形成:迳口最大的吸引力,恰恰是它现有的生活——田园的、诗意的、有文化属性的村落生活。“千年迳口·绿野隐村”的定位就此确立。
于光宇总结了十二个字:微改造、轻运营、重文化、严准入,“先做社区,再做文旅。用最小改造,把迳口最好的一面留下来。”他后来成了迳口特色文化街区的总主理人。
这个方向,有人吃了第一批“螃蟹”。
2020年,黄泓熹夫妻俩看中了迳口的宁静氛围,来到这里创业。但他们接手的,正是那三间快要倒塌的猪舍。屋顶塌了大半,土墙也歪歪斜斜倒塌着。
他坚持修旧如旧,尽可能保留原有建筑结构与材料,通过空间重构和低干预造景完成院落升级。
现在,旧村近二十个院落,经他手改造的达十五个。单院改造周期近一年,近乎苛刻的标准,让“没景”变成了“美景”,他也被戏称为迳口“院士”。
不套用网红店的标准化模板,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棵树都因院制宜。这份坚守在如今批量复制的文旅开发浪潮中,近乎一种奢侈。
总调性定了,还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招什么样的人?
迳口社区党委书记陈海说:“我们不招IP,招人。不引入连锁快消,优先招非遗传承人、手作人、文化从业者。”
做原创,做独一无二
走进主理人张军的筷著小院,一颗直径超20厘米的菠萝蜜格外醒目,被来来往往的人摸得光滑发亮,几乎盘出包浆。
张军。
小院里散落着茶台、手作台,工作台上堆满钻头、砂纸和楠木料。张军亲手打磨过上万双筷子,爱心筷、天圆地方筷、小蛮腰筷、乾坤长寿筷——每一双筷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和一段独有的文化故事。
“筷著,快停住。”张军说,“我们希望让城市奔波的人在此停下脚步。”他希望这里能成为全国非遗体验第一村。
做原创、做独一无二——这是迳口主理人们的共同理念。
云南赤炎薯王,红皮饱满,在200度高温下炙烤四五十分钟,就会变得松软香甜。番薯很酷的招牌产品除了烤红薯,还有烤薯酸奶昔等衍生品类。
“咖啡、奶茶已有国民级品牌,但烤红薯赛道还没有头部品牌,用户认知还停留在街边小摊。”创始人布丁是香港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大一学生。在迳口古村,这位00后创业者把家常小吃做成融合经济学理论、古村文旅的特色新业态。原创IP“番小酷”,原型是一颗未经清洗、土里土气的红薯,寓意“你我皆凡薯,历经烈火,才成不凡”。
主理人们带着各自的商业理想汇聚在此,带来了流量,也激发出本土创业热情。
1986年出生的黄穗安是土生土长的迳口人。2024年夫妻双双待业时,他看到村里人流渐多,自家祖屋恰好闲置,爱人又擅长糖水,萌生了创业念头:“创业有不确定,但有成长空间。”
糖水铺岁甜居藏在巷子深处,主打广式经典糖水。初期日均营业额不到百元。黄穗安坐立不安,一趟趟跑出去看,越看越着急——游客隔着一两百米就是不愿拐进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区、街道官方公众号发了探店视频,正值夫妻俩外出停业三天。周六恢复营业,当天所有食材售罄,营业额破千元。如今,客人循着抖音和小红书找来:“老板,你的店成网红了。”
再往旧村深处走,绕过三棵古榕树便进入侨村。归侨黄家仪的侨乡酒家开在自家屋里。
这里原本是酿酒的作坊。起初只卖酒,本地人喝到尽兴时便央着主人家炒几个菜下酒。一来二去,便有了私房菜的雏形。后来随着文旅开发,游客增多,常有游客循着侨乡酒家名字走进来,问有没有归侨特色菜吃。问得多了,黄家仪干脆重新装修,这样既可以预约定制私房菜,也可以招待随时上门的游客。
如今,侨乡酒家主打深圳独有的柠檬扣肉、斑斓炸鸡、香煎长龙粽等越南归侨家宴菜。没有花一分钱做推广,靠着客人的口口相传,店子登上了大众点评光明区私房菜好评榜第一名。现在,他的儿子黄业图接手打理。
张军乐见本土创业人入场:“要激发社区活力,就要让更多本地年轻人成长起来。”
“单独一家店火起来没意义,整体火起来大家才受益。”黄穗安说。
如今,迳口已集聚60余名主理人,业态涵盖非遗手作、咖啡、私房菜等众多领域,不少主理人是其中的行业大咖。这里犹如一个原创品牌孵化器,一些品牌已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社群有了温度,治理有了回应
在迳口,游客们的脚步卸去了往日的匆匆。而主理人们除了在这里追求商业理想,还能得到些什么?
张军从新村居所走路几分钟就到旧村工作室。他喜欢晚上在工作室喝茶,没有灯光污染和车鸣噪音,只有风声、叶响、虫鸣。
黄泓熹也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很宁静,也很充实。”有时,他走进自己改造的某个院子,什么都不做,静静发呆,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庭前花开花落。有时,他会跟村民小聚,喝酒聊天,享受烟火气。
黄业图与爷爷、父亲在侨乡酒家前合影留念。
这种烟火气、人情味,布丁在开业当天就深有感触。那天,村里的麒麟队来了。迳口古村用最传统的方式欢迎新村民。其他主理人们在群里祝贺,到店里打卡,街坊坐满小店,附近花店老板主动送来花篮。
番薯很酷的展示墙上,两排红薯陈列其中。有的冒了嫩芽,有的抽出绿藤。时光在这里慢悠悠生长。最初,布丁只是被院落文化吸引。后来,主理人集聚的“磁场”让她深深触动:“大家愿意慢下来,在经济效益和人生理想间寻找平衡。”
主理人之间也慢慢长出了默契。有人会分享产品定位的经验,有人会讨论怎么做好传播。
张军说:“各个主理人各有擅长,能不能1+1>2,让文化艺术赋能乡村建设?”
于光宇感慨:“在都市中很难遇到这样如同邻里般的社群。迳口以相对低成本,为一群理想主义者提供了成长空间和归属感,把他们的创意想法放大。很高兴能跟一群有意思的人,把八百年古村建成更好的‘桃花源’。”
在陈海看来,这群“有意思的人”就是迳口的核心资产。他说:“服务好主理人,就是发展社区。”
旧村中心位置原来有一处断瓦残墙、荒草丛生的地块,社区党委牵头租下,改造成文化交流与休闲娱乐的公共空间,取名迳静花园。每周六会在此举办公益音乐会。
现在,除主理人议事会,跑团、音乐社群、骑行团……各类垂直社群不断涌现,主理人多了更多融入社区的渠道。
这种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度,浸润了社区日常。
“下班了吗?”“还没有!”“那你要加油哦!”一个寻常中午,旧街濑粉店内,店员大妈笑眯眯地跟迳口社区居委委员郑招霞打招呼,握拳比了个加油手势。
郑招霞说:“村里人都很热情,拍摄采访、公益活动都积极配合。”
社群有了温度,治理有了回应。迳口还缺什么?
想做的,不止吸引更多游客
这几年,借着“百千万工程”和全运会马术场馆建设的东风,社区完成了道路等不少基础配套升级。
但硬伤仍然不少:受生态空间硬约束,出入只有一条主路。去年国庆,单日客流破万,车从村口堵到村尾。
推动南北向慢性系统规划落地,加建停车场,给老人和孩子腾出活动空间,建幼儿园、母婴公厕……这些不赚钱但必须做的事,社区正一件件推进。针对民宿缺失的短板,社区股份公司正自己打造精品民宿样板,先试水,给市场传递信心。未来,迳口将建成“一村十馆百院”,即10个公共场馆(迳静花园、麒麟馆、村史馆等),上百个修旧如旧的特色主题院落。
社区经济搞活了,生活便利了,社会效应慢慢显出来了。村民自建房出租率从几年前的30%升到70%。不少搬出去的本地人,也开始回来了。
迳口想做的,不止吸引更多游客。
迳静花园。
从迳口到虹桥、深圳科学馆、深圳国际美术馆等公共文化地标,不过10分钟车程。“我们希望推动迳口与虹桥、欢乐田园、科学馆、美术馆等线路联动,提升区域整体贡献度。”陈海说。
从迳口到中山大学·深圳校区、深圳医学科学院等高校、科研机构扎堆的光明科学城核心区,也不过10分钟车程。光明科学城汇聚着全球顶尖的实验室和科研大脑,越来越多的科研人才来到这里。这座古村与科学城的关系,正变得越来越紧密。
陈海表示,在区委、区政府的带领下,迳口通过深挖文化内核、盘活闲置资源、引入多元业态、创新运营模式、强化多方联动,实现了从传统村落向现代文旅融合发展的转型。他希望未来迳口坚持“小而精”,避免过度商业化,“光明科学城既需要可以发明的场景,也需要可以发呆的场景。”
当天采访结束时,黄泓熹的爱人走出家门,去买菜准备晚饭:“有本地人种的菜卖,特别新鲜。”
路边,几个居民守着临时小菜摊,摆着带绿叶的龙眼、小白菜等自家地里产的蔬菜水果。他们不急不慢地招呼着客人。黄穗安的糖水铺子里,客人们边吃边聊。番薯很酷门口,有人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游客推门走进花木掩映的东方境茶室。孩子在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一楼的大厅阅读玩耍。老人在戏台的椅子上纳凉聊天。
暮色漫上来,晚风轻轻吹。一个有风的地方,正在慢慢生长。
(来源:南方+ 编辑:梁欣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