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机器人智慧大脑难题,国科大教授团队年入2.5亿元
在很多工厂里,工业机器人不是新物种。它们可以装配、焊接、搬运,也能在固定轨迹上重复作业。
麻烦在于,机器人只能给出标准答案。
在船舶、钢结构、重工车间里,很多工件形态不一、位置不一,坡口、缝隙和形变也不完全一致。换一个工件,传统机器人往往就要重新建模、编程、示教。
仝人智能创始人吴易明想解决的,正是这个卡点。他正在以此为起点,开发真正智能的具身“大脑”。
8月中旬,这位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导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讲述从光学测量走向具身智能的创业故事。
“很多人都说,听起来跳跃性比较大。”
吴易明切入具身智能的路径,有别于主流公司,这与他的学术出身,以及理解世界的方式有关。
吴易明。资料图
激活机器
关于仝人智能的寓意,吴易明解释,“仝”字上下可看作“AI”,倒过来看又像“工人”。公司想做“像人一样看、像人一样干”的机器人。
2021年开始,公司将双目视觉和自主规划能力,带入重工焊接、测量、装配、打磨等非标工业场景。
彼时,智能焊接机器人标准产品定价约100万元/台,这是一个超级蓝海市场。
吴易明并不把工业落地看作终点。团队首先发力工业场景,更像为走向通用机器人赚些“旅费”。
仝人智能想做的不是销售某一类机器人,而是沉淀视觉智能识别和任务自主规划能力,将其装到不同形态的机器上。
技术局部突破后,为了确认和验证技术路线的正确性,吴易明团队开始尝试承接客户非标任务。
非标研发需求,很难形成规模。老项目已投入研发,又必须完成交付。仝人智能想向通用机器人迁移,资金捉襟见肘。
“已经拿了客户的业务,就必须交付好。”吴易明回忆道,那段时间,团队首要任务是自救、压缩支出。
这也是吴易明选择“先专用,再通用”路径的原因。
“如果一开始就做无所不能的通用人形机器人,资源难以获得,研发难度也大。”
在他看来,具身智能的应用会从刚性需求走向一般需求,从高附加值应用走向普惠。
吴易明判断,用户期待的“万能”家庭机器人任务太开放,更接近终局。真正进入家庭前,还需解决安全、隐私、法规和伦理等问题。
当前阶段,航空航天、高端制造、船舶、钢结构等这类危险、污染重、强度高的工业场景,更愿意为技术验证和效率改善付费。
目前,仝人智能的产品体系包括双目立体智能相机、域控制器、工业智能机器人,以及通用移动机器人。接下来,还计划推出智能板卡、类脑芯片等核心部件。
教授创业
“创业时并没有明确的方向,就是觉得想创业了。”吴易明告诉记者。
仝人智能孵化于西安中科光电,2013年成立之初,只有7位员工。这支源于中国科学院的团队,长期围绕智能光电探测、精准识别、视觉导航等领域积累技术。
2016年,科技部重大研发计划任务中,一个发动机叶片陶瓷型芯的修理任务,改变了吴易明的技术判断,他带队开始聚焦三维视觉、具身智能和自主规划。
陶瓷型芯是发动机叶片制造中的一个复杂内腔模具,修理时,机器不仅要“看见”这个异形构件,还得分清哪里是本体,哪里是多余的飞边和毛刺,让激光刀头精准对位,生成加工路径,精度达到微米量级。
换句话说,机器不能只是拍到图像,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何处发生异常,刀头该如何走。
当时,吴易明请教了深度学习领域专家,但主流方法未能顺利解决问题。
这次碰壁,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
吴易明并非出身主流的人工智能技术圈子,他习惯用哲学和数学语言来描述技术,而不是谈论参数、算力和训练数据。
“如果沿着别人已经很火的路走,我是一个后来者,凭什么能突破?”他说。
随后三年,吴易明团队进行相关数学研究,问题被推到更底层:一个物体在变形、移动之后,人为什么仍然知道它是“同一个东西”?
他向记者举例,一个带图案的气球被吹大、挤压,形状发生变化,而观察者仍然知道,它还是那个气球,图案也只是随之发生了连续变化。
在吴易明看来,所谓“识别”,不是给一张图片贴上名字,而是在变化中找到不变的结构,在差异中判断相互之间的关系。
吴易明把“识别”拆成两个动作:“识”是找同一性,“别”是找差异化。
当人走进房间,会自然形成空间感:自己站在哪里,桌椅门窗在哪里,向前一步会靠近什么,转身又会面对什么。仝人智能的系统底层采用一套统一的空间算法,忽略目标物体周边近处环境的空间数据,只专注处理目标主体本身。
“具身智能系统主体应该能够形成这种可语义化分割、可理解存在及关系、可供共享和行动的空间,而非处理海量视频。”吴易明认为。
仝人智能将这套技术架构命名为“拓扑同构模型(Topological Isomorphism Model,TIM)”。
“看见”万物
吴易明试图做的,是让机器先在自己的“意识空间”内部,建立一个“立体现场”。
由此,机器知道自身、工件、障碍等处在什么位置,动作路径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它不是让机器在一帧帧画面里寻找并统计相关性,而是先建立自身、物体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再据此规划动作。
这是它与VLA、世界模型等具身智能探索方向的差异所在。
VLA试图把视频、语言和动作接起来,世界模型则是对环境变化的理解和预测,依赖数据、模型和语言符号。
仝人智能强调的,是机器在行动之前,先建立对物理空间对应立体视觉信息的理解和表征。
在吴易明看来,大模型更多是在学习人类关于世界的描述,而机器人必须直面世界本身。前者可以回答问题,后者要在物理空间中行动。
行动意味着误差、碰撞、反馈,一次错误操作可能带来难以承受的真实损失。
在制造业工厂等实际场景中,传感器先获取现场信息,建立三维空间和坐标关系,区分对象和背景,识别结构和差异,再理解任务与约束,进行规划和决策。机器执行动作之后,还要通过现场反馈修正偏差。
资本也看到这套“识别”理论的技术和商业价值。
2025年底,百川能源方面投资约2.15亿元,取得仝人智能22.86%的股权。加上老股转让,仝人智能该轮完成近4亿元的资金交割,投资方包括产业方及多家国资背景机构。
按投资金额和取得股权比例粗略测算,公司估值近10亿元。
2026年,公司营收预计突破2.5亿元,预期净利润达2000万元。
从一块非标工件里摸索出“识别”方法,扩展到一个项目、一类产品,再到原创具身智能理论体系和“拓扑同构模型”,仝人智能已走过十年草创期。
7月初,搭载拓扑同构模型底层软件的机器狗调试成功,在电磁拒止条件下,展示了复杂场景自主路径规划和避障能力。
这套软件完善后,可用于车辆导航,有望使无人驾驶技术无需大数据训练,即可达到L5级。届时,资本或将重新评估这家新创公司的价值。
采访结束后,吴易明背起双肩包,赶往苏州一家机构谈融资,继续为研发通用智能机器人筹措“旅费”。
他预测,到2030年,通用智能机器人将规模化进入家庭。他和团队期待着,仝人智能能成为这个赛道的重要玩家之一。
(作者:赵娜 编辑:谭璐,江昱玢,张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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