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利润暴跌38%，曾经抢着喝的“童年白月光”不香了？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梅姗姗
编辑｜薛蓬
一周前，旺旺官宣即将发售“低脂、低糖、高钙”的全新旺仔牛奶。距离它净利润暴跌38%，被全网吐槽“太甜”冲上热搜，仅仅过去了5天。公告里，旺旺用“听劝”描述自己，曾经耳熟能详的“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喝掉”，也与时俱进，成了AI生成的魔性歌曲：“再看，再看我不一样了”。
旺仔牛奶经典广告
其实热搜当晚，我就绕去了超市里久违的儿童饮料货架，想买瓶旺仔牛奶试试多甜。未曾料，还偶遇了同为“童年白月光”的AD钙奶和李子园甜牛奶，原班人马原包装出现在货架上。
“未曾满足的渴望，会在心底生根发芽”。久别重逢，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对它们的渴望。那会儿每家每户都会订一种便宜的消毒牛奶，不能直接喝，加热后却奶腥浓郁。相比之下，叛逆的巧克力味李子园和循环广告的旺仔牛奶成了向往。为了那口与众不同的巧克力李子园，我没少“一哭二闹三打滚”，赖在小卖部不肯走；“再看我就把你喝掉”的旺仔牛奶，更是只有过年才喝得到的极品。
20多年过去，对它们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好喝”“想要”上。
《狂飙》剧照
赶紧打开易拉罐环，但炼乳般香甜醇厚的记忆却没有潺潺入喉，取而代之是被困惑猛击的五官纠缠——“太甜了！”大脑立刻输出信号，紧随其后是“好浓郁的香精味”，“好寡淡的牛奶味”。立刻翻开配料表：复原乳（水、全脂乳粉、炼乳）、水、白砂糖、食品用香精，这才记起，旺仔牛奶里从来没有牛奶。
李子园就更夸张了，满心期待的童年回忆，瞬间被浓郁的科技与狠活击碎。配料除了含量不明的奶粉和白砂糖，几乎全是化学添加剂：瓜尔胶、卡拉胶、安赛蜜、单双甘油脂肪酸酯，落日黄，胭脂红，亮蓝，食用香精，甚至巧克力含量完全为零！
我石化在街头，不解童年无数次哭闹渴望的白月光，怎么终究成了这个模样。配料分明没发生变化，为什么会在20多年后的今天，变得完全无法接受？只是“太甜了”么？倘若集体减糖，问题真的就能解决了么？
特别的年代，浓墨重彩的饮料
每一个白月光的诞生，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时间回到1996年。那一年，中国工薪家庭的人均收入进入几百元阶段，电视刚刚成为城市家庭的新宠。每周二下午，电视台会雷打不动的检修停播，电视广告也在这时崭露头角：成龙会带着小霸王学习机，李连杰会带着步步高电话，循环出现在中央电视台。每个人都在反复的播出下，背出很多广告词，其中就包括“再看我就把你喝掉”的旺仔牛奶，和打破课桌三八线的哇哈哈AD钙奶。
那也是我们从“买菜、做饭、上班、放学”的三点一线，进入“拥有更丰富选择”的第一阶段。全国第一家大型仓储超市，也于那年在深圳营业。
旺仔牛奶（图 | 视觉中国）
新生事物总会自带“美好”滤镜，尤其还以新形式，反复洗脑出现。电视收视率极高的90年代末，踩中风口的品牌，成了几亿中国人眼中的高级货。毕竟都上电视了，那无论是“给孩子喝”，还是“送亲朋好友”都够面子。“好产品”在那时，并非与品质挂钩，更多是“上过电视”、“全国人民都知道”，“够有面子”。
商业资本运作，也在那时，第一次系统性进入我们的生活B面。
今天的我们，被消费陷阱反复捶打。面对突然爆红，或突然大面积排队的产品，早已学会心生警惕。但30年前，尚未接触过资本运作，也还没有被315和食品安全保障法守护的父母辈，对某个商品为什么大规模出现在生活这个问题，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品质上的质疑。
李子园便是这个风口的受益者。作为旺仔牛奶的同时期竞品，它价格不仅只要一半，还几乎“一夜之间”出现在南方地区从食堂到早餐店，从超市到小卖部的无数地方，直接跟“早餐”来了场捆绑销售。直到今天，很多从小喝李子园长大的人都不知道，当年这个陪伴了我们整个童年“白月光”，其实是以“铺渠道返点商家”的形式开疆扩土，每卖出一瓶，商家就能获得返点。它的成本绝大多数都在大方返点商家上，产品本身几乎不存在“高品质营养”，配料也跟如今几乎没有差别。
李子园牛奶（图 | 视觉中国）
其实“无添加、高品质”反倒是那个时代的味觉底色，只可惜我们尚未学会珍惜。整个社会都沉浸在对新生事物的“好奇心”的初期，对新产品的“信任”仿佛不要钱的空气，给得毫不费力气。
开始重视“吃的是什么”
大概是“三聚氰胺”，让我们第一次对“食品配料”这件事产生了全民级觉醒。原来对产品的信任不能白给，原来商家不会因为是给婴儿吃的，就自主产生良心，原来我们对入口的产品，需要自主筛选。从那之后，我们开始从各个渠道接收信息：剧毒的瘦肉精会被添加到猪饲料里，致癌的苏丹红会添加到咸鸭蛋里，滑石粉会添加到面粉里，膨大剂会加到水果里……
我们究竟在给孩子吃什么？市场上的产品成分究竟是什么？很多“白月光”也是在那个时候，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
《小巷人家》剧照
我还记得初中放学，攒着从我妈衣柜里偷出的5毛1块，飞奔去学校外的零食店买“唐僧肉”、买跳跳糖，买七个小矮人雪糕。一开始爸妈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吃晚饭就行。突然有一阵子，口风便成了“三无产品”，“致癌的”，“再吃就没收零花钱”。虽有夸张，但毋庸置疑，人们开始重视“吃的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我们的选择开始扩大。大型仓储超市开进了所有城市，每个产品类型都有无数个品牌，童年耳熟能详的品牌，如今成了万千选择之一。虽然品牌名依旧朗朗上口，但生活里再也不常见。我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在身边看见AD钙奶，是表弟十岁生日上。那时我已经16岁，面对那几排“给小孩子喝的”饮料，我的下意识反应是：太幼稚了。随即投身雪碧的怀抱。
很快，“减肥”成了青春期的核心议题。
《减重50公斤的灰姑娘》剧照
从全身涂抹辣椒膏，到不吃脂肪不吃肉——为了瘦下来，也在社交平台的助推下，我们这代喝着哇哈哈和旺仔牛奶长大的人，开始吸收学习更精细化的食品成分学。
这背后当然也有弯路，比如因为怕吃糖太多，我们开始美化“代糖”，亲手缔造了赤藓糖醇几百亿市值的神话，最终却发现它对肠道系统有负面影响；比如因为发现碳水会转化成热量，我们开始宣传“低碳生酮”，最终被发现不仅影响大脑正常工作，减肥的效率也并不如想象的高效。还有低卡、零卡、低脂、脱脂等风潮，每一次的“爆火”虽然最终都被证实“功效被夸大”，但不可否认，我们也在这个过程里，不断精进着对食品，对成分，对什么才是食物应该有的味道的认知。
有人说我们这代人都是“炼丹炉”，都是在不断的自我试错中，锤打出对成分的全面认知——这大概不算夸张。
所以，减糖真的就够了么？
回到那瓶让我喝完皱眉的旺仔牛奶和李子园巧克力奶。真的是味道发生变化了么？
2023年12月，乐百氏在小红书和微博上发布预告，童年经典“乐百氏AD钙奶和双歧因子”将原封不动的以古早包装和经典配方回归。消息一出，社交媒体开始躁动，很多营销号联合宣传“童年的记忆又回来了”，乐百氏官方还请了大风车主持人金龟子做代言，首批五万件产品3小时内售罄，可谓成功。然而仅仅过了一年，2025年4月，乐百氏却在社交平台表示：“陆续做了很多推广、运营、出品、服务，可惜都是失败告终，终究已经是回不去了。决定临期清仓特惠”。截至今日，乐百氏AD钙奶和双歧因子未恢复再次生产。
李子园的创始人李国平也曾表示，产品从未调整过配方。然而李子园备受争议的也来不是配方，而是明明蛋白质含量仅为1%，只能算“含乳饮料”，却用“甜牛奶”的名字误导消费者30年。伴随消费者对配料表认知的全面提升，这个几乎完全以食品添加剂构成的经典乳饮，再无法戳中曾经热爱他的我们，更难打入新一代青少年的味蕾。2025年前三季度，李子园含乳饮料收入8.87亿元，同比下降13.22%，其创始人李国平在公司上市后，更是不断减持套现，让发展方向更加扑朔。
所以，真的是太甜了么？
《上有老下有小》剧照
没改变过配方，意味着味道从未发生巨变。就如同旺仔牛奶董事长蔡衍明在内部信里说的“靠着几只拳头产品过了近30年的好日子，一直未能创新求变”。但这30多年来，从未停止求变的其实是我们。我们不断地在“吃什么”这件事上踩坑、复盘、学习、精进，把自己一步步从“无脑选购超市产品”，变成可以“仔细研读配料表和营养成分百分比”的专家；在低GI，低卡，低碳水，低糖，代糖，高膳食纤维，益生菌等标签里，蜕变成自己食品健康的代言人。我们的味蕾在丰富，我们对品质的要求在改变，30年的不断累积下来，自然对停在原地的“童年白月光”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童年的白月光没变，它曾经真实带给过我们的快乐没变——那依旧是记忆里不容置疑的珍贵。但时代变了，我们变了，新一代年轻人的需求也变了。让旺仔牛奶“减糖”的热搜，更像是我们对美好回忆的一次“自我救赎”：希望你还在，希望你更好。但终究，一代人会有一代人的“旺仔牛奶”，已步入中年的我们，也会在这个新的年纪，找到合适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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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编辑：张伟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