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中国—东盟合作共赢的“甜蜜样本”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胡慧茵 报道

从车厘子、蓝莓到阳光玫瑰，在相继实现一系列“水果自由”之后，国内消费者终于等来了“榴莲自由”的时刻。

据央视新闻报道，榴莲作为中国第一大进口水果，随着今年7—8月越南榴莲大量上市，其部分品种降价近三成，猫山王、黑刺、干尧等降幅在10%-30%之间。记者走访广州市场发现，泰国金枕榴莲促销价低至18.8元/斤，零售价较往年近乎腰斩，批发市场均价降至15-18元/斤。

市场人士曾将榴莲生意简化为“抢到货源即锁定利润”，但如今榴莲市场已转为买方市场。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较2022年翻番。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等来源国竞争日趋激烈，国产榴莲也在悄然扩产。未来如何实现差异化定位、让“榴莲自由”真正可持续，将是长期命题。

（政策铺路与供应链壮大，让榴莲进口商鑫荣懋有了更足的底气拉长榴莲的“甜蜜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高价水果走向“平民化”

榴莲号称“热带水果之王”。广州市面最常见的仍是泰国金枕，8月已近产季尾期，由于不同国家的榴莲产季存在时间差，越南、马来西亚榴莲将接档上市。多位摊主向记者表示，今年买榴莲的人明显增加，因为今年的金枕榴莲异常划算，“前几年金枕榴莲将近40元/斤，去年同样的时间，一斤金枕的售价也将近30元，今年的价格甚至低于19元/斤。”

（记者走访发现，市面上的泰国金枕榴莲售价已跌破19元/斤。拍摄/胡慧茵）

海南省农业科学院热带果树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冯学杰常年在产地一线，他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猫山王品种分类中的“A果”卖到每斤40元至60元，“B果”则卖到每斤20元至30元，和往年比差不多“腰斩”了。

中国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品牌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农技协农业市场与品牌专家委员会秘书长高颖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今年榴莲价格明显下跌的主要原因是供给扩张。自从越南、马来西亚等国的榴莲陆续获准输华以来，越南种植面积五年扩大近6倍。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鲜榴莲进口量达186.8万吨，相当于每天有5000多吨榴莲进入中国。而2015年全年，中国进口鲜榴莲仅29.9万吨。

过去很多人只知榴莲是“贵族果”，很少有人了解它跨越山海、登陆中国市场的漫长来路。高颖介绍，东南亚榴莲出口到中国要经历一套相当严格的流程。以泰国为例，一颗榴莲从枝头到口岸要经过果园注册与包装厂备案、采收筛选、农残与重金属检测、清洁分级、贴签追溯，最后装入冷链集装箱全程低温运输。

流程虽复杂，但是东南亚果商乐此不疲，皆因他们看准了中国消费者对榴莲巨大的需求。2003年，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协定签署后的第二年，泰国成为首个获准向中国出口鲜食榴莲的东南亚国家，开启了东南亚榴莲输华贸易的先河。

深耕中泰供应链贸易十余年的泰国馆集团董事长、泰国商务部DITP Topthai天猫国家馆项目运营负责人李文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从2016年开始，泰国馆就陆续向中国进行标准化的榴莲出口贸易。早年主要向中国出口精品金枕榴莲、高端树熟果。随着近年来中泰贸易政策持续升级、冷链物流体系完善，如今可以出口更多高端精品榴莲，包括产自泰国尖竹汶的精品榴莲、罗勇核心产区标准化GI认证的榴莲，适配中国消费升级需求。

对大部分东南亚榴莲果商而言，2022年颇为关键。那一年，越南成为继泰国之后，第二个获得中国官方鲜食榴莲市场准入的国家。2023年，菲律宾榴莲首次进入中国。之后，老挝、柬埔寨和印度尼西亚等国也积极推进对华榴莲出口准入。自此，榴莲开始以“水果大使”之姿规模化进入中国市场。

深耕榴莲产业20余年的果业龙头鑫荣懋集团，其进口的榴莲主要来自东南亚。鑫荣懋集团相关负责人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鑫荣懋最早从2003年开始做泰国榴莲进口，已经建立了成熟的供应链。2019年马来西亚冷冻榴莲刚获准进入中国市场，鑫荣懋就作为首批进口商，推出了佳沃液氮猫山王，一炮而红。2024年6月，马来西亚鲜食榴莲正式获批入华，鑫荣懋又一次跑在最前面，成为首批把鲜食榴莲带到中国餐桌的进口商之一。

“这些年，榴莲正逐步从‘小众高价果品’向‘大众品质消费品’转变。”该负责人表示，这种转变是由多重因素推动的，包括开放准入的产区持续增加、榴莲鲜果的市场供给周期进一步拉长和国内电商与快递物流配套体系快速发展等。

政策畅通供应链运输

“过去，榴莲入华主要依赖海运，从枝头到口岸通常需要5至7天，途中冷链断链风险高、鲜果损耗严重，损耗率一度高达30%。”高颖向记者表示，如今中老铁路“澜湄快线”冷链班列的开通，从根本上重塑了东南亚榴莲对华出口的物流格局。

如今，每年榴莲飘香时节，一列列中老铁路“澜湄快线”冷链专列从老挝万象驶往昆明，全程冷链最快26小时直达，再通过公铁联运48小时就能将榴莲等鲜果分拨到全国30多个城市。高颖称，“澜湄快线”这条全程温控、时效稳定的铁路冷链将运输损耗压缩至3%以内，鲜果能以更接近枝头采摘时的状态端上中国消费者餐桌。

李文莉对此深有体会。她表示，铁路冷链运输不受雨季、堵车、口岸拥堵影响，可实现全年稳定发运，综合物流成本也随之下降。而且通过专线运输，运力也会大幅提升，彻底解决了以往旺季榴莲运输拥堵、压货、滞港的难题。

榴莲进口的运输链路被彻底重构，物流运输有效提速。在高颖看来，促使榴莲价格下降的一个关键变量，是政策红利下关税壁垒被打破。她表示，近日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已正式签署，叠加《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深入实施，给榴莲输华带来极大的通关便利和关税优惠，制度性成本持续下降。

上述鑫荣懋集团相关负责人向记者指出，政策层面的双重利好正在释放：“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的签署，使检疫、海关等环节更加高效；RCEP等区域合作机制持续发力，进一步简化手续、降低成本，为东南亚水果扩大对华出口打开了更广阔的空间。”

政策铺路与供应链壮大，让进口商鑫荣懋有了更足的底气拉长榴莲的“甜蜜期”。上述负责人透露，越南榴莲的采收季在9月至10月，恰好与泰国榴莲4月至6月的主产季错开，市场空窗期也能更好地被“填平”。

中小企业的经营处境变化更为显著。高颖认为，这些利好政策是它们立身的根本。她解释称：“过去海运和公路运输周期长、冷链断链风险高、口岸通关变数大，只有资金雄厚的大型进口商才敢批量囤货、一次性吃进几十上百柜货物并承担货损风险；中小商户既扛不起高昂的损耗，也等不起漫长的资金回笼周期。如今，澜湄快线大幅压缩了运输时间，降低了损耗率，口岸通关也实现了标准化、一站式办理，跨境生鲜从大资金、高门槛的重资产模式变成了中小商户和个体卖家也能参与的轻资产生意。”

真正的“榴莲自由”如何实现？

随着榴莲入华通道日益顺畅，国内榴莲供应版图也在悄然重塑。

“泰国榴莲曾常年占据对华出口的主导地位，2022年对华出口份额约占东南亚对华出口榴莲的95%。但随着其他竞争对手涌入，泰国榴莲所占份额持续下滑，2025年已降至不足一半。”高颖称，其他东南亚国家对华榴莲出口的比例也在变化，比如越南榴莲快速增长，去年中国自越南进口榴莲数量超过泰国，这一趋势在2026年延续；马来西亚鲜食榴莲在2024年6月正式获准输华，绝对数量尚小，但其品种溢价高，显示出高端榴莲市场的强劲潜力。柬埔寨榴莲2025年7月启动对华出口，目前尚处于起步阶段，数量有限，未来有望成为新的增长点；菲律宾主要受气候异常、产业标准化程度低及冷链物流短板等因素影响，其对华榴莲出口量从2022年的3500万公斤暴跌至2025年的约500万公斤，市场份额较小。

冯学杰认为，不同品种自带不同定位：泰国以金枕、青尼等在中国市场接受度高的主流品种为主；越南榴莲出口吨位大，但货值相对较低；马来西亚主打猫山王、黑刺等高端品种。

榴莲市场正在重新洗牌，东南亚出口商直面愈发激烈的竞争。

“长期来看，中国的榴莲市场将会走向两极分化、结构性分层，统一市价、全民拼低价的时代已经过去。”李文莉直言。她预计，越南、柬埔寨等新产区的普通榴莲，会持续走低价路线，满足大众平价消费，东南亚出口商在这个层面的竞争压力会大增；而泰国精品榴莲持续保值、保持溢价，比如泰国老树GI产区、树熟、精品A级果，会凭借稳定口感、品牌口碑、溯源保障，持续占据中高端市场，这部分市场的价格将保持坚挺。

她表示，中国的榴莲市场将会形成“大众平价果+高端精品果”双轨并行的格局，“杂牌、无溯源、低品质的会逐步被市场淘汰，正规品牌、产地溯源、标准化产品会持续占据主流。”

鑫荣懋则致力于推动行业标准化与专业化发展。上述负责人表示，公司将聚焦高品质榴莲供应，持续深耕全球核心产区源头布局，强化上游供应链建设，并依托多年积累的实践经验，引导种植基地优化生产、提升果品质量。同时，鑫荣懋希望将成熟经验复制至越南、柬埔寨等新兴产区，助力当地榴莲产业提质升级。

与此同时，国产榴莲也在扩产。冯学杰向记者分享了一组数据：海南榴莲种植面积从三年前的约3万亩增长至如今的约6万亩，海南万宁一地更要规划发展至10万亩；云南的西双版纳、临沧等地也在探索榴莲种植，目前总面积约7000亩。

那么，国产榴莲要如何在这个分层的市场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东南亚进口榴莲形成差异化竞争？

“国产榴莲凭借‘树上熟’的核心优势正在开辟全新的高端赛道。”高颖称，海南引种的猫山王、黑刺等品种售价达每斤100至150元，金枕售价也在每斤50至60元，远高于进口榴莲均价。国产榴莲不应也不必与进口榴莲在价格上一较高低，其真正的竞争力在于枝头自然成熟后采摘带来的绵密口感和持久香气，这是进口榴莲七成熟采摘、冷链催熟的果实无法复制的品质壁垒。

在高颖看来，榴莲出口企业要从四个方面发力提升竞争力：一是持续提升供应链效率，从果园到餐桌的运输时效和损耗率直接决定产品品质；二是推进产品差异化，避免陷入单纯的价格战；三是延伸产业链，顺应消费需求的变化趋势发展深加工产品以提升附加值；四是打造消费者信赖的品牌，从粗放种植转向品质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