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地“上分”记:黑龙江县域产业新局
黑土地上的丰收季,也是黑龙江县域经济的“高光时刻”。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今年8月中旬,商务部等9部门又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布局县域消费。
县域经济政策暖风频吹,但对黑龙江这个产粮大省来说,一个紧迫问题浮出水面——光会“种”远远不够,怎么把“好收成”变成“好收益”?
带着这个问题,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黑龙江主题采访团,从绥化一路走到黑河,记录下几个耐人寻味的场景:在绥化青冈,一个玉米大县在一头猪的产业链上做百亿文章;在黑河北安,一粒大豆不再急着出县,就地完成“升值”,连大鹅的翎毛都变成了出口的羽毛球。
这些县尽管路数各异,但逻辑相通:不与中心城市拼规模、拼资源,而是立足各自的家底,把本地优势变成产业链优势——青冈的玉米、海伦的黑土、北安的大豆、孙吴的草场、黑河的口岸,把种育强、把链拉长、把货卖远,这正是产粮大县的晋级之路。
资料图
产粮大县不只产粮
当汽车驶入青冈,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青纱帐——玉米,是这座松嫩平原腹地县城的著名标签。
但老牌“粮仓”名片之下,记者了解到,一条生猪产业链已经成型。
在青冈国际优食谷,四川铁骑力士集团旗下的黑龙江枫叶牧场食品有限公司里,欧盟标准的生猪屠宰生产线正在运转,全程设置14道标准化屠宰工序、19道检测工序。
据企业介绍,铁骑力士在2017年收购当地一家屠宰场进入东北,并以此为支点,向上游的养殖、饲料延伸,向下游的深加工拓展,最终在青冈建起从饲料源头到食品终端的闭环。2025年,青冈县生猪出栏17万头;整个优食谷园区总投资4.5亿元、占地524亩。
据了解,该企业计划未来3到5年集聚十家以上规模企业,打造百亿级食品产业集群,提供超3500个就业岗位。
枫叶牧场熟食部总经理刘兴博告诉记者,企业旗下的道台府红肠承袭1906年滨江关道官膳古法工艺,是官方认证的“哈尔滨红肠”授权品牌。
一个产粮大县,凭什么养出一个百亿生猪产业?
答案首先在玉米上。玉米是生猪最好的饲料,过去青冈的玉米成车皮外运,如今相当部分就地变成饲料,饲料就地变成生猪,生猪就地变成肉制品——企业看中的正是这满仓玉米;链条每延长一环,增值就多上一分。这条路径,正是黑龙江全省力推的“粮头食尾、畜头肉尾”。
而青冈这本“链”上的账,真正的起点不在车间,在田间。
不在车间在田间
粮食产业链的竞争,从种子就开始了。
绥化北林区地处寒地稻作区,如今是国家级水稻制种大县,制种面积稳定在21万亩,绥粳27、绥粳18的推广面积分列全国常规稻第4位和第6位。
“可以说,每五碗大米饭中就有一碗是盛昌种子种出来的。”盛昌种业销售经理林丽华说。
今年5月,绥化市又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签约,把分子育种技术引到黑土地上,破解产量、抗性、食味难以兼得的育种瓶颈;落到农户头上,“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订单繁种,能让每亩多挣100至200元。
种子的底气,最终来自脚下的土。
海伦地处松嫩平原黑土核心区,中国科学院海伦农业生态实验站1978年在此建站,是全国唯一从事黑土农田生态系统长期观测的国家级野外台站。
据了解,站里有一块1985年起撂荒至今的裸地试验田,与另一侧布设9个处理的田块静静对照了41年——黑土的“脾气”,就是在这样的长年观测里被摸清的。海伦站研发的“肥沃耕层构建”技术连续四年入选农业农村部主推技术;2021年,其首创的黑土地保护“龙江模式”被纳入国家黑土地保护工程方案。
这座实验站里还走出了一个育种人。研究员李艳华扎根试验田30余年,培育出“东生”系列23个大豆品种,在东北累计推广超1.2亿亩,带动农户增收超百亿元,其中东生22品种经营权以2000万元成交,创下黑龙江省第三积温带大豆品种转化最高纪录。
好种、好土,最后要看怎么种。肇东市向阳乡巨成村紧邻省会哈尔滨,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以“整村推进+全程托管”整合1万亩耕地,把“巴掌田”改造成连片高标准农田,玉米亩产从1700斤左右提高到2000斤以上;麦收后复种大豆、大豆垄间再套种,“一地双收”正在变成“一地三收”。
据村里介绍,套种地块每亩比常规种植多挣二三百元;村里还投资2500万元建起鲜食玉米加工厂,瞄准的正是都市圈餐桌。
并非所有村庄都拥有这般厚实的资源禀赋。同在绥化的海伦市仁东村,2018年以前还戴着贫困村帽子,硬是靠“小步试错”的笨办法,陆续试出酿酒、小龙虾、光伏、采摘等七八项产业,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余万元增至115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约1.5万元提高到2.5万元以上,村里的葡萄采摘甚至搞起了“预约制”,不提前预约还采不到。
“年年在探索创新,适合的大力发展,不适合的果断砍掉。”该村党支部书记曲伟君说。
让原粮“慢点出县”
产粮之外,增值的份额从哪里来?绥化以北,黑河下辖的几座县城给出了答案。
北安是全国非转基因大豆主产区,大豆常年种植面积超过350万亩。加工产业找上门,首先是因为原料就在家门口。过去,这里的大豆多作原粮外销或粗加工,增值收益留不住:豆子出县了,钱也出县了。
如今,北安给大豆外销按下了“减速键”:先加工,再出县。目前,北安已集聚大豆加工企业25家,年加工能力约80万吨,占黑龙江省总规模的6.7%。
走进全国首个对俄跨境大豆精深加工项目——大航生物科技的厂区,“外种、内加、外销”的生产线正在加紧建设,达产后大豆蛋白将直供雅培、安利等国际品牌;九三食品(北安)公司则把5万吨大豆期货交割库建到产区地头,让期货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直连田间。
原粮“慢点出县”,县城可以赚增值的差价。以全国第一家以有机为特色的大豆分离蛋白加工厂瑞启丰华为例,其30万吨深加工项目达产后预计年营收12亿元——一粒大豆从论吨卖的原粮,变成论克卖的分离蛋白,身价相差数倍。
大豆之外,北安还打出了另一招:对相关产品“物尽其用”。
在鹅经济产业园,一只大鹅被拆成“四线九厂”:鹅肉进烤鹅厂,鹅绒做羽绒服和鹅绒被,鹅翎制成羽毛球供应亚狮龙、威克多并出口韩国——最好的比赛用球只取鹅的第4至第6片羽翎,5只鹅的鹅翎才够做一枚。
就连北安的“冷”都成了资源:北纬47°的严寒,让鹅的生长周期更长、绒朵更大,鹅绒能卖出更高的价。园区2025年营收1.7亿元,2026年预计可达3.1亿元,带动本地就业300人。
同属黑河的孙吴县,家底是草。全县拥有81.9万亩天然草场,年产农作物秸秆56万余吨,地处北纬49°黄金养牛带。这座县城2016年率先在全省布局安格斯肉牛产业,2018年获评“中国安格斯肉牛之乡”,如今全县安格斯肉牛存栏1.45万头,增速位居全省第一。
据了解,当地龙头企业黑尊牛集团集种牛繁育、生态养殖、屠宰加工、品牌营销于一体,年屠宰肉牛1万头,开发出150余个分割牛肉品类,产品进入北京、哈尔滨等城市的高端商超和米其林、黑珍珠餐饮供应链;通过“寄母还犊、放母收犊+订单养殖”模式,数千户农户被带进这条产业链。值得一提的是,黑尊牛的饲料加工项目还将用上进口俄粮——县城的产业链,就这样与边境口岸接上了头。
链的末端,正是口岸。黑河的家底是区位:中俄的边境线上,这里是距离对岸最近、规格最高的口岸城市。
黑河自贸片区对外贸易与合作中心主任钟桓宇告诉记者,20世纪80年代,黑河对俄贸易靠“一车西瓜换一船化肥”起步;如今,边民互市进口的俄罗斯大豆落地加工,2026年上半年互市贸易额2.29亿元,跨境电商前7个月贸易额26.6亿元、同比增长88.9%。大黑河岛上,全球首条跨境跨江客运索道正冲刺建成,两岸通勤将由数小时压缩至数分钟。
从卖原粮到卖产品,从卖产品到卖出国,黑河沿岸的县城把“粮头食尾”的链条一路延伸到了国际市场。
从青冈的猪到北安的豆,从海伦的土到黑河的口岸,黑土地上的县城各用各的家底、各算各的账,在各自的赛道上,跑出了县域经济的“上分”节奏。
(作者:卢陶然 编辑: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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