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亚何以成为中企投资欧洲的“新锚点”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 特约撰稿冯章伟、张梦婷

据新华社报道，9月7日，保加利亚副总理兼经济、投资和工业部长普列夫来华出席第二十六届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并在厦门与中国国家副主席韩正会面，明确表示“欢迎中国企业到保投资兴业”。就在前几日，2026中国—保加利亚地方合作大会在宁波举办，来自两国多个城市的80余名相关领域代表出席大会，并就经贸、绿色转型达成多项共识。

密集的高层互动背后，是保加利亚在中企欧洲投资版图中日益凸显的战略位置。在中国对欧投资重心东移的格局重塑中，这个东南欧国家正以独特的制度红利与市场增速，成为继匈牙利之后又一个新兴热点。

欧洲投资的成本洼地

对希望低成本进入欧洲统一市场的企业而言，保加利亚提供了欧盟内部最具性价比的制度安排。这种性价比首先来自身份的红利。

保加利亚2007年加入欧盟，今年1月正式加入欧元区，由此集欧盟成员国、申根区与欧元区三重身份于一身。加入申根区与欧元区直接压低了跨境贸易和人员往来的成本，让这个地处巴尔干半岛、坐拥黑海门户的国家，把区位优势转化为更现实的外资吸引力，并有助于提升其国家信用评级。融入欧洲单一市场，则使其得以更深度地参与欧洲产业链分工，为旅游、物流、汽车零部件等行业打开新的增长空间。

更具吸引力的是税制。保加利亚企业所得税率仅为10%，处于欧盟最低水平，与匈牙利9%的税率同属中东欧低税阵营，个人所得税也实行10%的单一税率。叠加优惠的预提税规则与广泛的避免双重征税协定网络，这套税制为中资企业开拓欧盟市场提供了优质的税务环境。对于把中东欧当作运营、服务或控股中枢的中企而言，税负本身就是直接可见的利润留存。

成本的洼地效应还体现在人力与土地上。保加利亚的劳动力成本长期处于欧盟最低区间，工资水平明显低于西欧，也低于波兰、捷克等中东欧老牌承接国，土地与厂房成本同样具备梯度优势。这意味着，同样一笔投资，落在保加利亚能够获得更低的运营成本和更长的利润缓冲。

制度红利、税收优势与要素成本三者叠加，使保加利亚成为中企布局中东欧运营、服务或控股中枢的天然支点。

储能市场的井喷式增长

比税制优势更直观的，是保加利亚储能市场的井喷式增长。在欧盟对外国投资审查趋严、西欧投资门槛抬高的背景下，保加利亚凭借《2030年国家能源与气候综合计划》确立的可再生能源目标，即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电力占最终电力消耗的30.33%，已跃升为中资光伏、风电及储能企业进军欧洲市场的首选战略投资目的地。

增长的速度令人印象深刻。根据分析机构SeeNext的报告，2025年保加利亚新增并网储能容量同比增长超1200%，跃居欧盟第三大储能市场。这个近乎爆发的数字背后，是明确的政策杠杆在起作用。欧盟复苏与韧性基金背书的RESTORE国家储能专项计划，为独立储能项目承担最高50%的建设成本，首轮招标超额分配近10GWh。政策端的确定性，叠加电价波动的套利空间，让储能从一个可选投资变成了具备刚性回报的赛道。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中国企业已成为这场储能竞赛的主角。宁德时代与东欧知名企业Solarpro Holding携手打造的601MWh大型储能项目于2026年5月并网投运，将保加利亚全国储能装机规模提升约15%。该项目的落地不仅刷新了当地储能装机纪录，更成为中东欧地区新能源规模化应用的标杆工程。今年9月，上能电气已向保加利亚布尔加斯BESS项目交付多套6.9MW集中式PCS中压交钥匙站，配套150MW/300MWh储能系统。该项目总容量为602MWh，是东欧迄今已投运的最大电池储能设施。

保加利亚多个储能项目的相继落地，既是中国储能企业加速出海、抢滩欧洲高增长市场的缩影，也为欧洲能源绿色转型注入强劲的中国动能。

投资热潮下的合规审视

不可否认，保加利亚已成为中资储能企业布局欧盟市场的优质税务洼地，但同时也应看到，储能市场在电网基建、竞争格局、合规审查等多方面仍存制约，企业需应对制度磨合、硬件瓶颈与市场内卷的多重压力。

其中最需警惕的是合规审查。2024年3月生效的《投资促进法》（IPA）及2025年7月配套的《投资促进法实施条例》落地，已使保加利亚全面对接欧盟外资审查框架。能源基础设施与储能技术被列为核心敏感赛道，未合规申报将面临高额罚款与强制撤资风险。在具体操作上，保加利亚采用行业敏感与量化门槛双轨制审查模式，新能源项目无论股权收购还是绿地投资，均需履行交割前强制申报义务。这意味着，从项目立项到股权交割的每一个环节，都绕不开合规这道前置程序。

未来监管层面，2026年欧盟新外资审查条例正式通过后，保加利亚需在欧盟规定的过渡期内完成国内法修订，届时审查尺度将进一步收紧。可以预见，对于中国储能设备厂商而言，未来在中东欧储能市场真正站稳脚跟的，不是出货量最大的卖家，而是那些能够把合规、本地化和长期运营能力同时做扎实的企业。合规不是成本，而是护城河。

从瓦尔纳到宁波，从煤电旧址到储能新站，保加利亚凭借制度红利与储能爆发，正成为中企进入欧盟的新支点。这场对欧投资重心东移的格局重塑，既是地缘政治压力推动的结果，也是市场逻辑的自然选择。对中企而言，保加利亚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窗口期，窗口期内谁先完成本地化与合规能力建设，谁就能在后续的竞争中占据主动。能否真正扎根，考验的不再只是政策红利，更是合规能力、本地化运营与持续创造价值的定力。

（作者冯章伟，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张梦婷，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