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夫,正在告别

长青研究社2026-09-11 15:47

好大夫更名,换甲重生。

来源:长青研究社

文 | 郭雨

编辑 | 吴佩蔚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2006年,国内互联网医疗尚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原,线上寻医问诊还只是少数人的想象。

2026年,AI浪潮席卷医疗赛道,行业已经从“把医生搬到网上”,走向用技术放大医生能力的全新阶段。

横跨这两个时代的,是“好大夫”这个名字。

2026年8月12日,无数医生手机里那枚陪伴行业近十九年的蓝白方正图标悄然隐去,带有AI标识的“蚂蚁阿福医生版”取而代之。一次APP版本更新的表象之下,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2006年中关村狭小办公室起步,到2024年被蚂蚁集团全资收购,再到逐步抹去“好大夫”的品牌印记,这家公司的十九年,几乎复刻了中国互联网医疗完整的成长年轮:萌芽时满怀理想,风口期全速狂奔,现实面前承受阵痛,最终在技术迭代下完成艰难转型。

旧品牌退场的背后,是创始人王航在商业生存与医疗理想之间漫长的拉扯,是整个行业对“互联网到底该如何改造医疗”的试错,也记录着一代创业者放下执念、借新的技术力量继续奔赴初心的现实选择。

“好大夫”这个名字,是创始人王航对满足用户需求的直白“承诺”,也是给自己套上的一道伦理枷锁。

时间倒回到2006年的北京深冬。陪同怀孕的妻子到协和医院产检的王航,数次凌晨在挂号大厅排队,却屡屡因专家临时停诊空手而归。互联网已经能检索海量信息,普通人却连“医生哪天出诊”这种基础医疗信息都无法便捷获取,他在当时感受到了一种割裂。

王航的人生轨迹带着“跨界”的宿命感。1993年,他从河南医科大学预防医学专业毕业,被分配到郑州疾控中心,仅三个月便选择离开,与初中同学周鸿祎一同投身互联网行业。此后他参与创办3721,随周鸿祎加入雅虎中国,又参与创立奇虎360并担任副总裁,是中国互联网最早一批从业者。但医学专业的底色,始终是他绕不开的路径依赖。

那次排队的经历最终催生了创业决定。2006年,王航联合前同事罗丹、胡少宇,凑出50万元启动资金,在中关村一间小型办公室里创办了好大夫在线。

团队曾为网站取名头脑风暴了上百个方案,最终王航敲定了“好大夫”三个字。

“我们找到,除了相关知识,关于医生的信息、找到更合适的大夫是患者的主要诉求,也正是基于这种诉求,我们取名为‘好大夫在线’,即帮助患者找到适合的大夫。”王航在2016年3月新京报专访时说道。

为了撑起这三个字的“承诺”,团队选择了最笨、也最扎实的路。创业初期没有医生数据,王航带着团队每天在北京“扫街”,跑到一家家医院把门诊信息一条条抄下来,人工再录入后台。北京跑完跑上海,省会城市跑完跑地级市,团队两年时间里靠人工搭建起了当时国内最完整的公立医院医生信息库。

雷军曾在一次创投分享中,回忆过投资好大夫的契机。打动他的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个细节——网站上线初期的前500条对医生的评论,都是王航带领团队在医院门诊区现场采访得来的。

2007年,好大夫获得雷军与联创策源的300万元天使投资,这笔资金成为好大夫“笨功夫”的第一笔续命燃料

也就是在这一阶段,王航为好大夫立下了著名的“三不原则”:不做面向患者的商业广告,不自主开设或投资线下医院,不从药品销售中赚取差价收入。三条红线像三道高墙,把互联网医疗最容易变现的三条路全部堵死。

在医疗这个信任极其稀缺的行业里,底线就是品牌的护城河。2016年4月,好大夫在线与银川市政府合作共建银川智慧互联网医院,拿到全国第一张面向互联网医疗第三方平台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12月10日,这家国内首家真正意义的互联网医院正式开业,标志着好大夫在线从疾病咨询正式迈入疾病诊疗领域。截至2016年底,平台已聚集13万名实名认证医生,覆盖全国6800家医院,累计服务患者超3274万人。

彼时的行业语境里,好大夫是公认的“清流”。医生群体认可它的专业中立,患者群体信任它的无广告属性,媒体报道“赞誉者称其是行业守护者”。“好大夫”三个字,超越了产品名称,几乎成为整个行业对专业与良心的某种集体共识。

当时没人想到,这份沉甸甸的口碑,日后会成为一副沉重的枷锁。

高光之下,生存的阴影从未散去。好大夫的困局,是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关于底线与生存的漫长拔河。

好大夫的核心收入模式,始终围绕医疗服务本身展开,主要有在线问诊服务费分成、家庭医生服务、企业医疗服务等。在银川互联网医院初期,平台甚至一度将问诊收入全额返还医生,自身零抽成,只为吸引优质医生入驻、提升服务质量。

王航的商业逻辑也非常清晰。只有让医生通过专业服务获得合理收入,他们才愿意投入时间提供高质量服务;只有服务质量足够好,患者才愿意为线上医疗付费。这一逻辑极度符合医疗行业的长期规律,却踩在了中国医疗消费现实的软肋上。

据艾瑞咨询、亿欧智库等机构2018-2022年调研显示,国内用户单次线上图文问诊的主流付费意愿集中在11-60元,30-50元是核心档位,愿意支付超过150元的用户仅2.1%。据了解,平台侧40元以下订单占比超90%,百元以上高价订单转化明显承压。

据《工人日报》2022年报道,医保支付的实际推进效果仍十分有限。对普通用户而言,线上问诊更像"图方便的补充",而非值得高价买单的专业服务。

客单价上不去,而秉持“三不”原则的好大夫又主动放弃了三条行业公认的变现快车道。三条路径的主动封死,让好大夫只剩下“纯医疗服务付费”这一条窄路。而就在同一条赛道上,其他玩家早已沿着被好大夫拒之门外的路径,跑出了完全不同的速度。

2016年年底,好大夫经历了成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人员优化。而此时的行业正处在资本风口之上。阿里健康早在2014年便借壳登陆港股,2016年已完成对天猫医药馆的整合;平安好医生(后更名平安健康)成立刚满一年,依托平安集团的保险流量池,注册用户迅速突破1亿。

几乎全行业都在讲“流量+药品”的商业故事,跑马圈地、扩张规模是绝对的主旋律。几乎没有人将好大夫的这次收缩放在心上,更没人意识到,这是它漫长下行周期的开端。

2020年是整个行业的分水岭,也成了两种路径最鲜明的对照。新冠疫情催化线上问诊需求井喷,好大夫的用户量与订单量一度创下历史新高,但这份红利只放大了诊疗需求,从未改变底层的盈利逻辑。潮水退去之后,增长便难以为继。

就在同一年的12月8日成立仅仅1年的京东健康正式登陆港交所,首日开盘市值突破3400亿港元,成为2020年全球医疗健康领域规模最大的IPO。其招股书数据清晰显示,2020年上半年,医药和健康产品销售贡献了公司总营收的87.6%。正是王航当年主动放弃的“卖药”赛道,支撑起了这家行业新贵的百亿营收基本盘。

一边是港交所敲钟的资本盛宴,三千亿市值的造富神话;一边是疫情过后快速回落的订单,以及始终无法突破的盈利困局。同处互联网医疗赛道,只因选择了不同的变现路径,双方的身位在这一年被彻底拉开。

随着线下诊疗恢复,线上需求快速回落,叠加一级市场融资环境整体收紧,好大夫的资金压力在2022年集中爆发。同年12月,一封王航署名的《给全体员工的信》在行业内流传。信中明确写道:“由于疫情和经济环境的影响,现阶段公司需要立即进行战略及组织结构调整,以加强业务的抗风险能力,迎接接下来很可能面对的挑战…… 一些曾经和我们一起奋斗过的同事将会离开。”

图为王航署名的《给全体员工的信》原文

这是好大夫成立以来最剧烈的一次人员调整。据经济观察网披露的数据,2022年12月裁员前,公司全体员工接近500人;到2023年8月,这一数字已不足100人,且收缩仍在继续。

而同一时期,阿里健康2022财年营收突破200亿元,京东健康年营收超300亿元。头部玩家早已跨过盈亏平衡点,向着更广阔的市场挺进,只有好大夫还在为守住生存底线不断后撤。

但王航始终没有松口。在2023年2月18日中国好大夫峰会上,他仍坚持原有态度:“这种羊毛出在猪身上的、所谓具备互联网思维的收费模式,只会抬高患者决策成本,最终失去患者信任。我们要让用户一眼就能看清,我们是在哪里赚钱的。”

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让好大夫在商业上走得异常艰难。

2023年第一季度,公司曾短暂实现单季度收支平衡,被行业视为“纯服务模式跑通”的信号。

2023年下半年,市场开始频繁传出好大夫寻求出售的消息。接触过的潜在买家不止一家,报价与谈判细节从未公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坚守了十八年、宁肯收缩也不肯越雷池半步的“好大夫”,终于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口。 

2024年9月,蚂蚁集团宣布完成对好大夫在线的全资收购,王航继续担任公司董事长,但不再持有股份。收购完成后,蚂蚁集团副总裁张俊杰入局,成为业务的实际管理者。

消息落地时,舆论场上不乏“理想主义者退场”“好大夫的时代结束了”的惋惜声。但是,这次收购不是终点,而是一次彻底的转向。一年半后的品牌更名,才是这场转向的正式官宣。

蚂蚁收购好大夫的核心诉求,不是这个问诊APP的流量与营收,而是好大夫十九年积累的两大核心资产。一是覆盖全国30万实名执业医生的供给侧资源,这是国内医疗领域最稀缺的壁垒;二是累计超十亿条真实临床问诊数据,这是训练医疗垂直大模型的关键燃料。

互联网医疗的天花板,从来不是流量不够,是医生不够。供需失衡的根儿,靠“连接”解决不了。但AI可以。

张俊杰主导下的新团队,走出了与好大夫早期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早年好大夫主动放弃流量与商业化捷径;新团队不再固守旧的“三不原则”框架,但延续了赋能医生的内核,选择用技术生态补齐历史短板。

一方面,打通支付宝、蚂蚁阿福的庞大用户池,解决困扰好大夫多年的获客难题;另一方面,把资源重心向大模型技术倾斜,把过去用于拓展线下医生入驻的人力,转向打磨面向医生的AI工具。

升级后的产品保留两大核心AI能力。AI分身承接预问诊、随访等重复工作;AI医学助手为医生提供循证资料检索。工具不再仅仅做医患之间的“连接器”,而是尝试用AI放大医生个体的服务上限。

图为蚂蚁阿福官号的“蚂蚁阿福医生版”产品推介博文

新旧两种思路形成了清晰对照。过去好大夫相信,只要把医患好好连接,靠纯粹的问诊服务就能活下去;而收购之后的新团队认为,单纯连接不足以破局,必须借助AI 技术提升医生的供给能力,才是行业新的解法。更名“蚂蚁阿福医生版”,正是这套新战略落地的外在符号。

2026年8月12日蚂蚁阿福医生版上线发布会,蚂蚁集团副总裁、健康事业群总裁张俊杰说:“我们希望为全国超500万医生打造一个可靠、好用的AI工作站,帮助医生提高工作效率,让每一位好大夫的专业能力和经验价值得到充分释放。”

回望十九年,好大夫已经不只是一家创业公司。它用漫长实践,验证了信任对于医疗平台的价值,也残酷展示出,在国内的现实土壤中,只依靠医疗服务付费生存,要面对多么沉重的现实约束。它承载着互联网医疗上半场全部的荣光与困境。

很多人习惯用二元叙事定义理想主义,要么玉石俱焚式坚守,要么向资本彻底妥协。但好大夫给出了第三种答案。王航没有继续手握公司控制权,却留在项目之中,参与AI医疗产品的医学侧把关。他守住的不再是“好大夫”这三个字,而是“让医生行医更高效、让患者就医更便利”的初始目标。

十九年前,王航带着一群人用双脚跑遍全国医院,靠“笨功夫”搭建起医生信息库,在行业蛮荒时代竖起一块信任的招牌。十九年后,旧品牌落幕,曾经孤军作战的团队,接入大集团的流量与AI技术能力,开启另一段旅程。

但技术可以更新,外壳可以更换,难题并未就此全部消解。医疗AI 的临床安全边界、医生群体的实际接受度、新平台如何平衡技术效率与医疗信任,依旧横亘在面前。

“好大夫”这个名字已经走进行业的记忆。而换甲重生之后的道路,依旧需要现实给出答案。

FIN

(来源:长青研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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