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苏富比林家如：价格涨落之外，每次拍卖都是价值的重新发现

如果说艺术品拍卖是一场关于“何为价值”的集体确认，那么在这场确认的背后，真正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的，往往是一群站在艺术史与市场之间的专业人士。他们既是价格纪录的缔造者，也是收藏边界的拓荒者。

在亚洲艺术市场由萌芽走向成熟的二十多年里，苏富比亚洲区现代及当代艺术部主席林家如（Evelyn Lin）几乎全程在场。1998年，她以新人的身份踏入苏富比，彼时中国当代艺术尚未建立起成熟的市场体系；2004年，她创立了中国当代艺术部，其间曾主导向亚洲艺术拍卖市场引入日本具体派与韩国单色画；2024年10月，她选择暂别深耕多年的拍卖体系，转向一级市场，出任佩斯画廊大中华区总裁，以一级市场的视角重新理解艺术家与藏家之间漫长的信任建立；直至2025年末，她以亚洲区现代及当代艺术部主席的身份重返苏富比，此时亚洲藏家已成为全球艺术市场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

林家如。资料图

金秋九月，2026年中国香港秋季拍卖大幕将启。本季秋拍，苏富比不仅荟萃了现当代艺术、高级珠宝、珍贵名表等一众跨门类重磅珍品，更有“藤田图鉴：刘易斯珍藏”专场首度登陆香港，东西方大师作品与中国当代新力量将同场辉映。与此同时，苏富比旗舰艺廊将策划另一展览“PSYCHO”，汇聚Mark Rothko、石田徹也、奈良美智、李昢、草间弥生等现当代艺术大师的作品，借用电影与文学的心理语汇，试图追索那些未被承认的拉力。开拍之际，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与林家如进行了一次对话，从亲历中国当代艺术的天价时刻，到观察年轻一代藏家的决策逻辑，她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仍在生长中的亚洲艺术市场图景。

拍行画廊间的“往返”：一场必要的补课

回望二十余年的职业生涯，林家如习惯用“同步”一词来形容自己与亚洲艺术市场的成长轨迹。

1998年，她初入行时，中国当代艺术的市场认知仍在累积阶段，收藏语境尚未成型。她有幸亲身参与了这个板块从零起步、逐步被纳入国际视野的全过程。“拍卖行对我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专业训练场，”她对记者回忆道，“从作品研究、估价的判断、征集的思路，到藏家沟通与市场判断，这些能力都是在长期实务中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在这个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有几个具有指标意义的时刻让她至今记忆犹新。2011年，尤伦斯中国当代艺术专场创下多位艺术家的拍卖新纪录，其中张晓刚的“血缘大家庭”系列以900万美元高价成交，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重要高点；2013年，曾梵志《最后的晚餐》以逾2300万美元成交，刷新了当时亚洲当代艺术的拍卖纪录。同一时期，她和团队也陆续引入日本具体派、韩国单色画，打破了藏家视野的地域边界，也让亚洲拍卖市场从本土赛道正式融入全球体系。林家如表示：“对我而言，职业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见证市场的成长，更在于参与这个生态的建立与演进，以及持续拓展亚洲藏家的收藏视野与边界。”

在她的职业轨迹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段从拍卖行到画廊、再回归拍卖行的“往返”。这段经历在她看来，更像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补课。“长期在拍卖体系中的工作，让我建立起相对完整的作品判读与市场判断能力；而在画廊的一年，则让我得以更贴近艺术家与创作本身，也更深入理解一级市场如何以时间与信任去‘培养’艺术家的成长。”

她看到了一件作品从创作、论述建立，到被藏家理解与收藏的完整路径。“藏家与艺术家的关系，并非来自短期的交易热度，而是在长期观看、研究对话中逐步累积而成。”她向记者坦言，画廊经营艺术家是一种需要长时间投入的陪伴与建构，包括创作节奏、展览机会、学术脉络与市场秩序的共同建立。

而这份理解，后来也被她带回了拍卖工作之中。2025年，她选择重返苏富比，出任亚洲区现代及当代艺术部主席。这一次归来，恰逢亚洲藏家在全球拍场的话语权达到新的高度，从纽约现代艺术晚拍到伦敦“刘易斯珍藏”，处处可见亚洲竞投者的身影。“在关注市场之外，我更重视作品之间的关联、艺术史脉络与策展逻辑，希望协助藏家理解‘为什么这件作品重要’。”也正因更理解艺术家职业建构的长周期，她在处理年轻艺术家作品时，会以一种更加审慎的态度去推进，“以支持其长期发展为前提，避免以短期热度推动成交。”

以策展式叙事开启秋拍新局

执掌回归后的首个香港秋拍，林家如交出的答卷极具章法。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9月28日带来的亚洲首场单一艺术家专场“藤田图鉴：刘易斯珍藏”。在林家如看来，这场专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地把15件作品集中在一起，而是呈现了一个藏家家族长达三十年的持续研究与收藏。

刘易斯家族从1992年购入《熟睡的玛德琳》开启藤田收藏，此后20余年间持续搜罗，最终建立起全球最具分量的藤田嗣治私人珍藏之一。这批作品横跨艺术家60年创作生涯，从1920年代巴黎蒙帕纳斯的巅峰岁月，到旅居美国的转型期，涵盖自画像、裸女、猫等经典主题，覆盖水彩、油画等多元媒介，堪称一部由收藏书写的“藤田艺术生涯图鉴”。

谈及为何选择藤田嗣治作为亚洲首场单一艺术家专场的对象，林家如指出了他与亚洲藏家之间的特殊关联。“藤田真正把日本与欧洲两种艺术传统融合成了一种非常个人化的视觉语言。他在巴黎画派最活跃的年代，与毕加索、莫迪里安尼等艺术家处在同一个文化现场，但他的线条、材质和人物处理，又保留了非常鲜明的东方感受。”

市场层面的数据同样支持这一判断。过去三年，在苏富比藤田作品的竞投中，亚洲藏家占比达到85%；艺术家十大拍卖纪录中，有五项诞生于亚洲。“这次在香港呈现亚洲历来最全面的藤田专场，既回应了亚洲藏家长期的兴趣，也希望让大家重新完整地认识藤田在20世纪现代艺术史中的位置。”而此前伦敦“刘易斯珍藏”系列刚刚创下英国单一藏家拍卖纪录，也为这场亚洲专场注入了坚实的市场信心。

除了单一艺术家专场，本季秋拍的现当代板块整体排布，也体现了林家如回归后带来的策展思维。“我们不再是简单把征集到的拍品排列在一起，而是先形成清晰的策展概念，再围绕这个概念组织作品。”

本季现代艺术板块形成了巧妙的东西方对话：马克・夏加尔的《农村恋人》带着诗意的幻想气质，赵无极“克利时期”的《蓝色夜航》见证了艺术家从具象走向抽象的关键转折，谢景兰晚期“回归抽象”的起点之作《回忆米修》则以细腻的笔触回应精神世界。两位华人艺术家同在巴黎现代艺术语境中成长，却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艺术语言，与夏加尔的作品并置，恰好展开一场跨越文化与代际的艺术对话。

而中国当代艺术部分，郝量绢本巨制《秋江渔隐》以传统文人母题回应当代精神处境，仇晓飞《绿与绳》则标志着艺术家从个人记忆转向绘画语言探索的创作转型。从现代主义大师到中国当代中坚力量，整场拍卖形成了清晰的艺术史脉络，而非零散的拍品堆砌。

亚洲藏家不再需要标签

从业27年，林家如对行业的深刻观察，来自她对亚洲藏家结构变化的敏锐捕捉。“现在很难再用一个标签来定义‘亚洲藏家’了。”她表示。

在她看来，当下亚洲收藏市场正呈现三大清晰变化：一是年轻藏家深度参与。2025年苏富比全球35%的竞投者为首次参与，40岁以下藏家占比近四分之一。他们信息获取效率高，有独立的研究与判断，对新兴艺术家和非传统品类接受度更高；二是收藏版图持续扩张。东南亚市场增长显著，2026年春季新加坡现当代拍卖创下近年新高，本土竞投者占53%，同时汇聚大中华及欧美藏家，区域艺术家与国际蓝筹作品均受追捧；三是收藏逻辑更趋成熟。藏家不再按地域标签划分收藏，而是围绕个人审美在全球遴选作品，更看重品质、稀缺性、来源与艺术史价值。亚洲藏家已深度参与全球核心拍场，成为国际市场的关键参与者。

从1998年入行至今，林家如见证过市场的高峰与低谷，也在一二级市场的不同身份中切换过视角。对于“艺术品真正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她的答案也随着阅历不断深化。

在她看来，一件艺术品能够超越短期价格波动，值得长久收藏与传承，核心在于三个维度：首先是作品在艺术家创作脉络中的位置——是否代表关键阶段、重要突破，有没有不可替代的艺术史意义；其次是经受时间验证的能力，市场热度会随周期起落，但优秀的作品会随着学术研究、展览呈现与时代语境的变化，不断被重新解读，持续产生新的意义；而第三个维度，常常被人忽略，却至关重要：收藏的过程本身，也会成为作品价值的一部分。“比如刘易斯家族对藤田近三十年的持续收藏，重要的不只是单件作品，而是通过长期系统的收藏，逐步建立起对艺术家完整创作生涯的理解。这份收藏史，最终会和作品本身融为一体。”她说。

因此，真正的收藏从来不是简单的资产堆砌，而是艺术史价值、时间沉淀与收藏者心力的共同叠加。它超越了地域与周期，在不同的时代都能唤起新的共鸣。这或许也正是林家如从业二十余年，始终对这份事业保持热情的原因：在价格的涨落之外，艺术始终是一片可以不断探索的精神疆域，而每一次拍卖，都是一次价值的重新发现与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