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黑土地上的新账本：种得好是起点，链得长才有未来

黑龙江的粮食产量，已经连续多年排在全国第一。

这个头衔太响，以至于外界看这片黑土地，常先看到一幅熟悉的画面：产粮、卖粮，再产粮、再卖粮。但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走进绥化、黑河等地，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一粒玉米出县前被“吃干榨净”，变成淀粉、麦芽糖和赤藓糖醇；一头生猪从饲料厂走到屠宰线，再变成一根百年风味的红肠；一根秸秆离田后，成了安格斯肉牛的口粮。

记者发现，在“种得好”之外，县域经济的考题，已经从“产多少粮”变成了“留下多少增值收益”。这是一本非算不可的账。

卢陶然。资料图

原粮出县，为什么“可惜”了

青冈是松嫩平原腹地的产粮大县，玉米是绝对主角。过去，这些玉米的出路是卖原粮；现在，当地干部把原粮直接出县称作一件“可惜”的事。

可惜在哪？记者在调研中反复琢磨这句话，道理其实不复杂：原粮的价格随行就市，今天高明天低，定价权不在县里；而加工成淀粉、赤藓糖醇再卖出去，就有了更长的价格链条和更深的客户黏性——客户一旦用了你的原料，轻易不会换，丰年歉年的波动也被加工环节熨平了不少。

一吨原粮和一吨生物制造原料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利润，更是县域经济在产业链上的位置。

青冈的解法，是尽可能把反应留在本地。以亚洲单厂规模最大的玉米淀粉精深加工企业龙凤玉米公司（以下简称“龙凤”）为核心，县里先后引进京粮龙江生物、东来生物等配套企业15家，开工淀粉、麦芽糖、液态葡萄糖、玉米油、赤藓糖醇等项目30个，玉米加工能力达到340万吨，居全省首位。2025年，玉米产业产值达到108亿元。

此外，淀粉还在继续“变身”——转化为L-乳酸、赤藓糖醇。龙凤牵头申报的绥哈大齐生物制造业集群已经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一粒玉米的身份，就这样从饲料原料变成了生物制造的高端原料。

这是算账方式的一次转向：从算“产了多少粮”，转向算“留下了多少增值利润”。

图片来源：资料图片

链主不是孤岛

青冈的另一条链在“猪”身上。以铁骑力士集团为核心，青冈建设了“国际优食谷”，引进枫叶牧场、御咖牧业，形成饲料加工、生猪养殖、屠宰、熟食加工、冷链物流等环节的全产业链闭环。

链条的最后一环，是枫叶牧场旗下承袭1906年滨江关道官膳古法工艺的“道台府”红肠——一根红肠，让一头猪的身价翻了几番。

一路看下来，记者对链主企业的意义有了一层新的理解：它的价值不只是投资额和产值，更是把分散的链条聚合成一个整体——它来到哪，配套企业就跟到哪，就业、税收和标准就留在哪。

青冈规划的总投资4.5亿元、占地524亩的国际优食谷，未来3到5年将集聚10家以上规模企业，目标是打造百亿级食品产业集群、提供超3500个就业岗位。

但链主不是孤岛。记者在几个县反复印证了一个判断：一条链要焊得牢，县域要做的，是让链主愿意扎根，让配套企业愿意跟来，让农户愿意参与。

青冈与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校县共建”，走的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产业集聚、群众受益”的路子；黑河孙吴县用“寄母还犊、放母收犊+订单养殖”模式，让农户低风险嵌入养殖链，2016年以来累计兑现产业补贴2000余万元，还创新推出肉牛活体抵押贷款。这些安排看似零散，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目标：让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不想走。

把“废料”和“劣势”变成资源

链式反应还有一条暗线：把上一环的“剩余物”变成下一环的原料，把过去的“劣势”变成新的比较优势。

黑河孙吴县地处北纬49°黄金养牛带，拥有天然草场81.9万亩，年产农作物秸秆56万余吨。冷凉的气候过去被视为农业的短板，孙吴却把它变成了安格斯肉牛的“舒适区”；秸秆过去是焚烧处理的负担，如今是肉牛的口粮——15万吨反刍饲料与8万吨玉米压片项目主体工程已经完工，秸秆就此进入产业链。

靠着这条链，孙吴自2016年在全省率先布局安格斯肉牛产业以来，建成规模化养殖场23个。截至目前，全县安格斯肉牛存栏1.45万头，同比增长51.31%，增速居全省第一。

加工端，黑尊牛集团年屠宰肉牛1万头，开发分割牛肉品类150余个、牛肉酱和卤制品等休闲食品20余个系列，52个产品获得绿色食品认证，进入北京、哈尔滨等地高端商超和米其林、黑珍珠餐厅供应链。

这意味着县域的资源禀赋从来不是固定的：放错了位置是包袱，放进合适的链条就是财富。

这次走访，记者发现黑龙江的县域正在重新组织资源——玉米、大豆、黑土、草场、秸秆，乃至寒冷本身，都被放进了产业链的恰当位置。

黑土地上的这场链式反应，还在一环一环向下传。种得好，只是起点；链得长，才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