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正在走向消费主导的新阶段丨陆铭专栏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9-15 07:00

陆铭(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

彭冲(重庆大学管理科学与房地产学院)

当一个国家迈入后工业化阶段,城市的底层运行逻辑便会发生深刻转换。过去,我们习惯把城市理解为生产的载体:建厂房、引投资、拼产能,城市围绕制造业组织一切资源。城市最关心的问题是“生产什么”“引进什么企业”。这些问题今天依然重要,但要理解城市竞争力,还需要看看人们愿意在哪里消费、停留和生活。

2025年,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89%,人均GDP上升至1.39万美元,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比提升至46.1%。随着收入水平提高和消费需求变化,人们在购买商品之外,越来越看重服务与体验。消费也因此成为塑造城市空间、影响城市竞争力的重要力量。

那么,消费如何塑造城市?城市又该如何适应消费时代的到来?

图片来源:新华社

消费的四大转变

谈及消费,不少人的第一印象仍然是买商品、逛商场,但现实早已发生改变。今天的城市消费,越来越多的是在购买时间、体验、社会关系乃至身份认同。概括来说,消费正在经历服务化、体验化、流量化、情感化四大转变。理解这“四化”,才能理解消费为什么越来越离不开城市。

第一是服务化。制造业生产与消费可以相隔很远,但餐饮、理发、现场演出等大量服务,仍然需要供给者与消费者在同一空间相遇。服务消费越丰富,交通是否便利、街区是否好逛、人与人能否方便地见面,就越重要。

第二是体验化。人们越来越愿意为“亲身经历”付费,为一场市集、一次夜游、一场演出奔赴一座城市。场景因此成为城市吸引力的重要部分。过去城市资产更多是厂房、道路、写字楼;而今天,特色街区、夜市、咖啡馆、文创空间,也在创造城市的价值。

第三是流量化。消费需求不再局限于本地居民。高铁扩大了出行半径,互联网和短视频降低了一座城市的门槛。一座城市的消费者,既包括本地常住人口,也包括来自全国乃至全球的到访者。城市的消费正在超出它的行政边界。

第四是情感化。人们在功能和价格之外,也越来越看重情绪价值与群体认同。同样是吃饭购物,人们会选择气质契合、能够带来情绪共鸣的城市与街区。一座城市的气质、氛围、包容度,实实在在影响消费者的选择。

这四种变化共同推动城市发展视角的调整:在关心生产效率的同时,更加重视生活体验,以及体验背后的空间和服务。

人口密度是消费多样性的基础

没有人的集聚,就没有需求的密度,更谈不上服务业的多样性。我们的消费大数据清晰地显示,常住人口规模与城市店铺数量、多样性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关系。人的密度催生更多消费者;多元人群带来多元偏好,形成需求密度;层层叠加之后,最终演化出丰富的生活密度。所以说,城市的店铺密度,本质就是人的密度、需求密度、生活密度的叠加结果。

这就是规模经济的力量。一个小众爱好,放在小城市,只是少数人的个人兴趣;可当足够多背景不同的人集聚到一座大城市,分散的小众偏好便可能汇成稳定的需求。宠物摄影、独立书店、手作市集等细分业态,正是在这样的市场中获得生存空间。我们团队在《消费城市:结构红利中的流量与增量》一书中,基于大众点评大数据测算的结果印证了这一趋势:一线城市消费多样性均值达到4.41,中小城市仅为3.80。这个指标反映的是生活服务业态的丰富程度及其分布。数字背后,是人们能否在身边找到符合自己偏好的生活。人口规模与人群多元性,是大城市发展多样化服务的重要优势。

上海长宁的“上海硅巷”,还展示了消费的另一层价值。很多人理解咖啡馆,只把它当做卖饮品的商业门店。但在硅巷,咖啡馆承担了远超餐饮的功能,消费空间承载社交,社交又可能带来信息交换与合作机会。创业者、科研人员、投资人在这里偶遇碰撞思想火花,生活品质提升又进一步增强城市对人才的黏性。一杯咖啡促成的合作机遇,并不会计入咖啡馆的营业收入,却可能为城市创造新的价值。这就是《消费城市》书中特别强调的“消费的生产性”:消费能够催生新需求、新就业,也能为创新提供条件。消费场景可以成为城市的创新基础设施,这恰恰是过去生产本位的城市规划常常忽略的价值。理解消费城市,需要把生活与生产放在一起看。

线上消费不会取代线下

互联网平台蓬勃发展之后,关于“线上终将取代线下”的讨论一直存在。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人口集聚、城市空间、线下场景的价值都会大打折扣。但基于大数据的分析,我们得到的结论恰恰相反:线上永远不可能取代线下,二者是分工互补,而非零和替代。

线上擅长帮助人们发现信息、比较商品和选择服务。它打破地理距离约束,让很多小众需求被看见。简单概括,线上解决的是“看见”。但人的消费不只是信息和商品,消费尤其是服务消费同时包含体验、社交、情绪、信任、记忆,这些都需要身体在场,需要人与人的即时互动,这部分任务大多只能由线下完成。换句话说,线下完成的是“相信”。线上让一座城市被看见,线下让一座城市被记住。看见、听见,最终还是要回归遇见。

淄博烧烤的走红,体现了这种线上与线下的相互作用。短视频和社交媒体让更多人认识淄博,吸引游客为一顿烧烤奔赴一座城市。但真正留住游客、让城市口碑指数级扩散,依靠的并不是线上传播,而是线下场景实打实的兑现:线下的围炉聚餐、热情服务,以及烧烤公交专线、明码标价等配套措施。网红可以靠一次传播爆火,一座城市想要实现长红,必须依靠每一次真实的线下体验。

更进一步,数字平台并没有消灭人口密度的价值,反而是放大了密度红利。对比上海线下消费订单与外卖订单的空间分布,可以清晰看到消费空间出现分化:体验型消费,比如特色餐饮、逛街打卡,高度向市中心特色街区集聚,值得人们专程到访;便利型消费,以外卖为代表,则高度集中在居住密度高的社区,追求即时可达。

平台提高了匹配效率,但订单背后依然是真实的人群、门店与配送距离。数字化不是消解城市,而是把人口集聚带来的规模红利释放得更加充分。那种认为“有了互联网,城市就不再需要人口集聚”的想法,是对数字经济很大的误解。人性当中面对面交流、体验、社交的需求,不会被屏幕替代。

消费时代的城市竞争逻辑

工业化时代,城市之间拼的是土地、厂房、资本;评价一座城市,看重产量、投资、税收;空间规划讲究严格功能分区,追求生产效率优先;政府的核心职能,是审批、管理生产活动。

进入消费城市时代,整套竞争逻辑发生系统性切换。城市竞争争夺的,变成人、人的时间、公众注意力;关键评价指标,变成到访、停留、复购;空间规划需要拥抱混合场景,体验价值被放到重要位置;政府角色,从生产端审批管理,转向城市场景的连接与运营。未来城市的资产负债表,应当把人的时间、资金、空间纳入城市资产端。

与此同时,流量不局限于城市内部,跨城消费网络已经在全国成型。我们基于互联网大数据的研究发现,跨城消费不是城市之间互相抢客的零和博弈,而是双向流动的网络。中心城市既是消费流入的引力中心,同时向外输出本地消费力。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深圳、杭州等城市构成网络核心,九大中心城市汇聚全国约25%跨城消费流量。

这说明,中心城市同时扮演着消费目的地与客源地的角色。跨城消费不能只理解为彼此“抢客”,还要看到双向流动所形成的市场联系。中小城市同样可以在这张网络中找到机会。部分城市依靠独有的服务、文化与体验,成长为全国消费网络当中的“消费飞地”,在全国网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比如三亚、张家界、丽江。这也印证了区域发展当中“在集聚中走向平衡”的逻辑:资源向中心节点集聚,但中小城市依然可以发挥比较优势,在分工网络当中找到生存空间。

面对人流的聚集,城市治理如何选择,关系到一座城市能否释放消费潜力。需要意识到,大城市病的根源,往往不在于人多,而在于治理跟不上人口集聚带来的新变化。

建设消费城市需要将城市治理范式从“管消费”转换为“促消费”。具体而言,需要建立一套多方协同共治新模式。政府负责划定卫生、消防、噪声的刚性底线,守住安全的红线;引入专业机构,承担街区布局、招商运营、日常管理;引导经营者参与自治协商,实现自我管理。政府是规则的制定者、平台的搭建者。城市的管理能力上去了,城市的承载力就可以突破传统认知里的所谓“天花板”。

把流量转化为留量,也不能忽视时间约束。浙江、四川推行地方秋假的实践提供启示:假期制度带来的跨城消费拉动,远高于同城消费。想要释放消费潜力,不能仅仅聚焦供给侧改造,也要正视时间供给这一变量。

总结来看,真正建成消费城市,本质上是完成城市操作系统的四次更新。第一,治理逻辑,从管理消费转向促进消费;第二,数字经济层面,实现线上线下协同共生,拒绝非此即彼;第三,城市竞争维度,从比拼产能转向集聚流量;第四,最终目标,是把转瞬即逝的外来流量,转化为城市可持续的留量。

(编辑:陆跃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