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实习生马宁紫 北京报道
农业与新能源两个“靠天吃饭”的行业,正同时面临气象风险。
日前,国家气候中心最新监测显示,本次厄尔尼诺现象因海温偏暖幅度大,即将达“超强”级别。本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影响预计持续至2027年夏季。
目前,农业侧的压力已经显现。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发布报告称,8月粮农组织糖价格指数均值为106.4点,环比上升11.9%,创2025年6月以来新高,欧盟持续高温干旱导致甜菜产量预期下调,亚洲主要产糖国生产前景也受到厄尔尼诺现象影响。
与此同时,新能源系统面临的冲击同样直接。高温、寒潮推高电力用气需求,干旱、静风、暴雨、暴雪造成水电、风电、光伏出力波动,极端天气正从供需两端同时施压。
“厄尔尼诺就像一个‘放大镜’,把全球变暖已经带来的极端气候风险进一步放大。”近日,在第五届气象经济论坛上,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新能源发电出力的随机性、波动性和间歇性特征,决定了气象服务已从过去的辅助性保障,升级为新型电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的刚性需求。

极端天气从供需两端冲击能源平衡
《21世纪》:摩根大通发布报告称,全球下一轮食品危机可能正在形成,预计全球食品通胀率将从2026年上半年的2.8%升至2027年上半年的5%,食品价格压力或持续至2027年上半年。历史上厄尔尼诺年或次年,是否出现过粮食减产、粮价上升的情况?
许小峰:历史上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凡是厄尔尼诺年,特别是强厄尔尼诺年,整个经济都会受到影响,生态农业、渔业等会首当其冲。这些事实提醒我们,面对新一轮强厄尔尼诺事件要提高警惕。
今年的厄尔尼诺事件之所以受到各国高度重视,关键在于这次厄尔尼诺发展很快,也非常强。目前一个基本形成共识的判断是:它大概率会达到超强级别,并在今年10月前后达到峰值。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造成的灾害可能会很严重。
这背后还有一层背景。最近三到五年,全球气温出现了跳跃式增长,温度进一步升高:2024年达到最高,2025年为次高,2026年基本可以达到与2024、2025年相当的水平,三年平均下来,就表现为一次跳跃式增长。在这一基数上再叠加一个超强厄尔尼诺,影响势必进一步放大,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各国对此都特别关注。中国气象部门8月也已宣布,此次厄尔尼诺可能达到超强级别,将带来更大的灾害性影响。
相对于1982—1983年、1997—1998年、2015—2016年这几次超强厄尔尼诺,对于本次厄尔尼诺事件,我们要给予更高的关注,因为有可能造成的灾害影响会超过以往。1997—1998年那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是一次典型例证,在我国造成了特大洪水、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农业也受到很大影响——黑龙江嫩江发生大洪水,黑龙江是国家的粮仓,受淹后影响很大;长江流域是丰产富饶的鱼米之乡,同样未能幸免。
《21世纪》:厄尔尼诺除了影响农业,对新能源出力会带来哪些具体影响?比如风电、光伏、水电的出力波动,会不会因为这次超强厄尔尼诺而加剧?
许小峰:一个直接影响是极端天气,另一个影响体现在能源供需平衡上,今年的欧洲高温就是例证。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极端天气事件,从供需两端冲击能源系统平衡:高温、寒潮推高电力用气需求;干旱、静风、暴雨、暴雪等天气造成水电、风电、光伏出力波动,同时威胁电厂和输电设施安全。
随着风电、光伏等气象敏感型新能源占比持续提升,极端天气容易导致负荷激增与电源出力下降同步发生,放大能源供需失衡风险,对能源系统气候韧性提出更高要求。
《21世纪》:若超强厄尔尼诺如期而至,今冬明春城市运行或将面临能源保供、防汛排涝等压力,应提前做哪些预案?
许小峰:这不是气象部门单独能确定的事,需要国家整个防灾减灾体系多部门协调推进,在各级政府协调下,应急、水利、自然资源、交通、能源、卫生等多部门共同应对,都需要对可能出现的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做好准备,要根据气象部门不断发出的新预测、新信息,做好相应准备。从目前看,这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不能掉以轻心,要采取应对措施。
气候预测毕竟不同于既成事实。它可能达到超强,但现在还不是事实,不能把预测当作事实。我们还要不断加强监测和分析,不断提高准确度,检验实际发展与预测是否相符。这正是气象部门在监测、预警、预报环节要做的工作。
气象服务已成新能源刚性需求
《21世纪》:近年来我国新能源发展走在全球前列,装机规模、技术水平不断提升。在新能源大规模发展的进程中,气象服务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许小峰:2025年《科学》杂志评选的十大突破之首,就是全球新能源的快速发展,其中特别提到中国在引领这一发展。当发展的规模、技术、水平达到一定层次以后,才能起到这种作用,体现了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技术进步和国际影响力。
新能源对气象有很强的依赖。没有气象服务,没有气象对资源的普查和对资源变化的预报服务,以及对防灾减灾的预警,新能源不太可能健康发展起来。新能源发展于自然环境之中,风、光、水对预报预警和资源普查的依赖性非常强。预报不准确,对发出的电就难以把握,不好用,就会出现弃光、弃风的结果。
另一个是资源在哪。我们正在做新一轮普查,这既是气象作用的体现,也说明能源发展水平在提高。过去我们只能普查100米以下风资源的分布,现在风机可以做到200米高度,100米以上的资源就可以纳入新的普查范围。这既体现了技术进步,也体现了气象服务水平的提升。
《21世纪》: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多次警告,世界正面临气候危机与能源危机叠加的“双重危机”,两大危机同源,都指向化石能源。在你看来,这是否意味着全球新能源发展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许小峰: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讲到,当前世界面临双重危机:一是气候危机,气候变化造成自然灾害;二是能源危机,受地缘冲突影响,能源价格不断上涨。这两个危机同源,都是化石能源造成的,化解之道就在于推进绿色发展,加快新能源建设。
过去发展新能源,我们总体是被动的——新能源不好用、不稳定,为什么要放弃传统好用的石油、煤炭?但最近几年,情况已经转变。现在发展新能源,不只是为了环保、为了应对气候变化,更是为了提高新能源的竞争力,推动长远成本下降,提升国家之间长远的竞争力。所以现在新能源发展正面临一个新的转折。
未来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继续引领全球新能源转型、绿色发展。
《21世纪》:气象服务产业自身也在成长。当前我国气象服务的能力建设进展如何?气象服务走出国门、参与全球服务,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发力?
许小峰:这几年气象服务的能力建设进步很快,基础探测能力的提升最为直观。雷达装备已经换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雷达,相控阵雷达、激光雷达都已投入使用。激光雷达是其中发展势头最强劲的装备之一,激光可以测量大气风场,这对当前的低空经济、新型航空运输非常重要。
商业航天是另一个新的体系。中国商业星座的构建,对于未来的大气探测、特别是全球探测而言,是一项可以创造高价值的工作。传统大卫星分辨率可能很高、设备很先进,但在覆盖全球的高时空分辨率探测方面确实存在缺陷;商业小卫星星座的构建,可以让我们迈上一个新台阶。雷电探测同样实现了集成化、集约化——探测能力已经浓缩到一枚小型芯片上,不但可以在地面站部署,还可以搭载在无人机、气球上,获取大气中完整的雷电廓线。
更值得关注的趋势是,探测与有针对性的服务正在形成完整链条:从探测装备,到数据产品,再到产品如何应用、准确率如何提高,链条上的每个环节都在打通,全链条解决方案已经成为现实。服务本身也在向海外扩展:一方面,我们正在建立比较完整的全球探测系统;另一方面,服务正在走出国门,在终端形成全球服务能力,通过技术进步把产品推向全球。气象服务不应只面向国内,而应该是全球布局、普惠共享。
这种进步也体现在产业协作上。已经有企业与国家气候中心联合推出全球新能源预测预估产品,在全球能源互联网等领域,我们也在利用国外产品和技术,助力自身服务能力提升。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既看到自身发展不断进步,也持续吸收国外先进技术,这正是“互惠共享”的体现。
总的来看,直面不断出现的问题,适应气候变化,发展绿色经济、发展新能源,真正实现绿色发展、绿色转型,最终实现经济增长,这是气象服务行业的共同方向。
(作者:卢陶然 编辑: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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